第四章
夜晚如同巨大的扑火的黑蛾子,向光耀的白昼靠近。它的翅缘擦碰夕阳,引燃
晚霞。在我看来,黄昏是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刻。诗人说:“夜风中感光的物质,漂
在水上、空中……”我总预感什么神秘之物会在黄昏之后到来,但日复一日,黄昏
不过意味着普通的晚炊,召唤着归来者;我还是作为被生活软禁的囚徒,回到既定
的那张餐桌。
爸爸杀了鸡,炖成诱人的酱红色。我不动筷子,因为公鸡临死之前在家里养了
几天,我不习惯一个眼睁睁的活物变成死肉被享用。公鸡死前遭受过羞辱,孩子们
追逐它,拔下最漂亮的尾羽——做成的毽子闪动墨绿色幽光,在游戏中翻飞。这是
一只骄傲的公鸡,健硕,威风凛凛,但我不喜欢这种虚张声势的禽类,它的眼睛小
而凌厉,像精密的微型表盘,特别势利,给我一种分秒算计之感。何况,它最后的
时光也带给我困扰,我担心防范不当,公鸡会靠近蚕室并吃掉它们。对公鸡来说,
那只是一条拱动中的肉虫,没有任何额外价值——蚕在审美上任何的抒情意味都消
失了,消失在它肥沃的蛋白质里。这是公鸡的利喙所抱持的观念,这是另外一种等
级意义的公平。
晚餐令我难以下咽,因为那盘油汪汪的蛹。作为医务人员的妈妈为小盐求医带
来便利,小盐父母登门拜谢,并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们带来新米、野木耳、
油豆角,还有据说是土特产的蚕蛹。这种蛹比家蚕的蛹大出许多倍,黑糊糊的,我
难以想象它原来是拥有怎样体积的巨虫。下油锅烹制,静死般的蚕蛹突然分不出头
尾地集体摇动,笋壳样的韧皮里露出腹节之间的嫩黄色。我恶心得抓住锅盖,当啷
一声扣上,把充当大厨的爸爸吓了一跳。
小盐在众人面前表现腼腆,不怎么抬头,不愿和平时那样与我用表情和动作交
流。我想小盐肯定是不吃蚕蛹的,果然。只有四个家长无动于衷,没有丝毫对食物
的心理障碍。他们的筷子频频伸向那盘特殊的菜肴,咀嚼之下,蛹的表皮纷纷破裂,
在他们的齿间流溢着肥沃的蛋白质。
虽然偶尔能猜中小盐的心思,但在更多方面,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耳聋
的男孩。他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生活里的一个幻觉。
小盐帮我从范爷爷那里偷桑叶,作为酬报,我会请他喝北冰洋汽水。通透的瓶
身上,有著名的北极熊标志,这种生活在冰天雪地之间,皮毛雪白,看似纯洁实则
凶悍的动物,带给我们联想中的凛冽凉意。启开瓶盖,明黄色的液体冒出气泡……
两个人中,只有我能听到气泡生成又破灭时甜蜜的沙沙声。
小盐边缘蜷曲的耳廓上有两枚小痦子,像个冒号,我很少发现谁的痦子会在这
个位置,于是捏住他的耳垂凑过去观察。薄软骨质具有良好弹性,所以耳朵即使被
弯折也不会受伤,不过他娇嫩的表皮还是被我扯出一片隐隐的浅红色。我看到他外
耳道里的小绒毛。在外耳道弯曲狭窄的盲管后面,隐藏着神秘的鼓膜和更深处的耳
蜗。
我不知小盐因何成为一个聋儿。是染色体或基因携带先天性的致聋因子,还是
外伤造成的听骨链中断,抑或药物作用下的中毒性耳聋?我想起自己用来养蚕的饲
养盒,原来盛装的是庆大霉素针剂——它们消失在怎样的患者体内?是否,曾有高
烧的儿童前来就诊,甜美的护士阿姨用砂轮锉沿注射液瓶颈切割一圈,然后轻敲玻
璃帽,把液体吸进针筒,轻声细语地安慰,给孩子消毒,并微笑着推入改变他未来
的毒药……除掉表面的毒,却把更深的毒埋进肌体。清洁的针筒,吸空注射液时瓶
底会发出一个极小的噪音——那是进入倒计时的声音,此后,无论音乐和噪声,都
不能再干扰他。
我想过要问妈妈,但念头闪过,又被什么事岔过去就忘了。有时,不关心且不
提供解决方案的打探详情,其实已只略带冷酷的好奇心了。或者说,每个人都孤单,
只能影响到他的亲人和敌人,或者被亲人和敌人所影响,其他,不过无动于衷的过
路人而已,留不下任何爱、恨的擦痕。
据说,小盐的奶奶认为孙儿致聋是由于自己的某种触犯而遭受的惩处。数年前
翻修老宅时,她惊恐万状,叫人铲断了那条暴露出来的铜斑蛇。那条蛇死后被传播
成镇守家宅的隐居者,在奶奶的梦里,它越发金丝金鳞,样貌神异。为了残疾的小
盐,奶奶吃斋念佛、施舍放生。那座供奉着的黄杨木质观音雕像,脸上散发柔静的
光芒……奶奶乞求恕罪,乞求神挽回孩子突然改变的命运。
无辜者为什么会遭受不幸?当难以猜测因果,我们情愿设想一种美好的补偿:
与灾难相伴的,必是一种奇异禀赋,才能升华到悲剧里蕴含的美学意义。比如,我
们愿意想象,哑女拥有非凡的容貌,她的美,甚至能够驱散寒冷和任何语言上的怀
疑;肢体残障的少年,心算能力惊人,世界在他面前是座可以轻易打开的迷宫。但
想象之所以成为想象,就是因为它并非现实。生活如同月相,虽然也明亮,也照耀,
但那黑暗中残缺的幽然的发光体,没有足够的填充物去弥补密布的坑斑。比如小盐,
暂时看不到什么过人之处,看不到额外的能力给予,他只是聋。不知是由于脾气还
是残疾,他比正常的孩子明显反应慢。随着成长,他保持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沉默。
小盐六岁的时候,小弟弟降生。他健康结实,长得很像小盐,是个成功的接替
者,他修补了在哥哥身上失手的制作工艺,重添家庭的荣耀。似乎遵守某种潜在的
平衡机制,弟弟早慧,尤其巧言。是不是这种衬比之下,小盐更愿意隐没在他个人
的空间里,放弃去追逐不可能的目标?专家建议做植入人工耳蜗的手术。是否能彻
底改变他的状况?小盐对诊疗显得淡漠,并没有热望的积极配合态度,为什么,他
似乎情愿拒绝表达,选择继续自闭在聋哑人的孤寂里。
听力正常者庆幸于上天的恩泽,同时也必须忍受周围杂音的不断滋扰,耳朵不
会关门。也正因宁静的珍稀,才会给人带来别样感受。
印象深的是许多年前去北京房山区,一个玩伴引领我到地下洞里探险。必须借
助木船划过一段狭窄水道,方能深入腹地。我们小心翼翼,俯身低头,躲闪两侧的
嶙峋怪石。拐过弯儿,一连串的水珠落下来,怪怪的气味,滴进头发里发痒。玩伴
提醒:“小心啊,这里的水酸度很浓,会掉头发。”在不适应的地理环境中。尤其
是这样幽寂的前往黑暗的旅程中,容易丧失知识和理智,我有点紧张。玩伴说刚才
不过一个玩笑:“如果真是有这么强的腐蚀作用,给我们摇船的人经常出入,皮肤
岂不早成坑坑洼洼的了?”他的话没能让我获得安慰,反倒成了启发中的恐怖情节,
胆小的我不敢回头。怕后面坐着的船工已是鬼魅。
越来越远离光亮。进入洞穴,就是进入大地隐秘的子宫。
我记得那一刻:当熄灭光源,所有的光线都不复存在,我置身绝对的黑腹地带,
像一个奴隶的胎儿。我的右手触摸着一面石幔来寻找支撑,它又湿又凉。这里太静
了,竟然连滴水声都听不见。半分钟以后,我极度惶恐,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当
睁开眼睛,世界还是瞎了一样。我被无边的肃穆吸纳了,这里,世界是一只聋了的
耳蜗。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像一个亡灵那样安静下来,陪葬前世的秘密。
那一刻,我想自己也穿越时空进入了小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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