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是无声的。海浪是无声的。狮子吼叫是无声的。打铁是无声的。敲门是无声
的。摔碎玻璃杯是无声的。病孩子的咳嗽和喘息是无声的。亲人召唤是无声的。被
侵害者的呼救是无声的。永远听不见自己的名字,永远接受不到回声,一个绝对寂
寞的世界缺乏基础的响应。除非亲眼目睹,或者肢体被直接碰触,耳聋者不会受到
任何道听途说的干扰。虽然听不见美妙旋律,但他也听不见金属刺耳的刮擦,听不
见抗议和抱怨的嘤嗡之声,听不见嘶喊和谩骂,他不再受到语言的蛊惑和伤害……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合拢了与外界联系的开关。
不仅是简单的生理障碍,聋所影响的。是对世界的判断,因为人类大约半数以
上的信息由听觉器官接受和传递。据说,婴儿能够通过神秘的直感途径来判断他人
对自己的好恶。不需要词语,也不为音调高低和装饰性表情所左右。随着发育,社
会性知识增多,他会很快丧失灵敏天赋,渐渐认同于普泛而粗疏的公共标准;换言
之,以集体概括代替个人判断,他更多倚重“听取”的方式而不再是单纯的“感知”。
那么,聋者是否以近似手段维护了婴儿时期的充耳不闻,维护了某种隔绝状态
才能存在的纯净?过滤掉那么多,一切在聋哑者的理解中是更干净,还是更单调?
没有伴音相随,是否意味着他可以脱离经纬,在真空里缓慢地持续地飘浮?
我依然难以想象小盐一样的孩子,终身都没有听到过时间在表盘走动的滴答声,
没有听到过一个明朗的元音或一个轻触唇齿的辅音。我难以想象他们的静寂。当生
命的最后时刻,当灵魂被天国收纳,我想象他们由于听到一声叹息般的耳语而身体
轻颤,仿佛被音叉美妙地击中。
然而所谓的健康人,是否真正具有显示优越的同情资格?我们又何尝不在听觉
的缺失中。人类的听阈,从最低音每秒振动十六次到最高音每秒振动二万次;在此
之外的声响,所有人都是聋子。尽管我们已听到太多,听到雷声和蛇皮鼓,听到潮
汐,听到情人呢喃,听到长途电话室里浓重的口音,但许多细小之声却被忽略,我
们常常是听不见的,比如蜜蜂嗡呜、小鱼渴氧时吐泡、豆荚爆开它的籽粒,我们注
意不到绣针刺穿丝绸那轻微的破裂,以及,蛇信在空气中滑擦出危险的咝咝声……
我们也永远无法倾听酝酿中的曲谱和绝世者轻触嘴角遗留的秘密。即使没有大
功率锯床或者轰鸣着的印刷机的巨噪来破坏传感细胞,我们内耳里的纤毛依然会逐
渐损耗。年老时,我们多少都会丧失部分听力,器官和肌体在生活的长期锻压下变
形,最后,我们终将被还原成彻底闭目塞听的孤独者,回到生前死后的苍茫。
乌云仿佛沉重的苫布覆盖着,船锚形的燕子飞得很低。暴风雨就要来了。
闪电的长柄钥匙,将打开一个跟随响雷的世界。这个夏夜,就像一只装满雷声
的铁皮罐子,滚来滚去。雷声阵阵,大嗓门的天神嚷些什么呢?连耳聋的老者都用
力关紧了窗户。过了好久,我才看到雨水溅落。从天上到地下,还会再从地下返回
天上,雨,也是一群翅翼透明的候鸟。但什么不是守着折返承诺的候鸟呢?四季是,
生死也是。
我趴在窗台上看雨,也看玻璃瓶里那只甲虫,它不能在闪电的短暂光线下显现
奇迹。小盐帮我采桑叶时,发现了这只神气的昆虫:它的背板珠光宝气,耀动不可
思议的萤彩。我不明白,由几丁质的韧性材料组成的外骨骼,怎么会看起来像粒宝
石?还有两根武旦翎子般的飞扬触角。它没有翅膀吧?因为它一遍遍弯曲后腿的胫
节试图逃走,但徒劳无功,脱离不了小盐掌控。或者,它的翅膀被晨雾打湿了,正
等着阳光晒暖飞翔肌后升腾,却落入好奇的孩子之手?小盐把甲虫装进玻璃瓶,作
为礼物。
小盐以他的方式感谢我带他去挖知了猴。寄宿在亲戚家,小盐接受医院的系列
检查和化验,除我之外,他没什么朋友。不过据小盐父母说,他在老家也这样,独
来独往的。
可我拿什么来回报小盐呢?前天刚挖到两只知了猴,我就被爸爸喊回家吃饭了。
而且还有一只是母的。不过,对聋儿小盐来说,两者没什么区别。当我在雄蝉
体侧稍稍加力,它原本用于觅偶的震动膜突然发出高亢鸣音,吓我一跳。尽管小盐
听不到,但蝉仅从外观上就无法和精致的甲虫相比:背板厚墩墩的,像中世纪简陋
的盾牌,圆形眼睛镶嵌在与前胸等宽的头部——怎么看,样子都粗疏简陋。
我想好了主意,等到放晴,我们可以去捉蜻蜒或者蝴蝶。如果小盐喜欢挖知了
猴,那就接着去,带上一端蘸橡皮胶的竹竿,还可以顺便粘几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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