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蝉声喧响。持久而响亮的鸣叫,我想象它震动的胸腹已经变成一块发烫的铁
板。闷热。烦躁,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幽绿的夜光指针显示:已经是深夜两点多
了。从大学毕业以后,我经常陷入阶段性失眠,十几年过去,它几乎作为习惯巩固
下来。我试过食品、药物到音乐和心理的多种治疗方式,无效,我总在独自面对漫
漫长夜。
意识有些模糊,恍惚中我突然听到一种非常奇怪的声响,就像耐心的工匠在砧
板上锻打薄铁,它洞穿了整个夏夜,让我清醒起来。听了许久,猜测这是一种叫声
古怪的鸣禽,正伴随季节发出求偶信号。但如此猛烈的击打之声,出自身体的哪个
部位呢?喉咙、翅膀、前胸还是充血的肉冠?这声音无休无止,像蝉鸣那样似乎需
要透支体能——数小时过去,我还是不能判断这兴奋的序曲所引发的交配活动何时
能够开始或结束。我忍不住推醒先生,“你听,这是什么鸟叫?”他混混沌沌的,
眼睛半睁半闭,听了半分钟,反问我:“哪儿有鸟叫?我什么也没听见。哎呀,困
死了。”他翻过身,很快睡着。
“昨晚你没听到鸟叫声吗?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没有啊,挺安静的,
我睡得可香了。”早餐时的对话使我陷入对自己的怀疑,到底是他睡得太深没有听
见,还是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纵欲的鸟,一切,只是幻听?
一段时间以来,我耳鸣不已,这种自发性的内在噪声干扰着我:主要是水管间
歇性的呜呜声,最严重的一次,是继蝉鸣后风钻样的高鸣音。无法辨别方向,整个
头颅回响着轰鸣,令我烦躁不安。生理性缺陷使一切都发生动摇。我难以判断,自
己所倾听到的世界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拟幻觉。
我明白,耳鸣不过其中一个影响,更复杂的问题和麻烦并置着。
原来,十五岁的那个夜晚,会如此不可逆转地修改我的世界。
我十五岁被烫伤,除了颜面部留下疤痕,持续高烧和感染还导致了化脓性中耳
炎。当时并不知道耳疾会伴随我二十多年,甚至有可能终生。我的注意力集中于少
女最重要的打击上:不知如何在被摧毁的容貌上重建信心。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
不友善的议论,自尊心必须反复承受那些小而连绵不断的折磨,心被一点点地咬碎
边界……回想起以前的喂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蚕食”。被单独地从青春期
的欢乐里抛离,我感同身受,也体会出小盐的沉默里可能蕴含的些微抗拒和敌意。
倘若,一个残疾者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不拥有健康,都陪着自己残疾,其实并非出于
恶毒,他只是,那么那么强烈地渴望能重归人群,回到人群的温暖和安全之中。
当适应了自己残损的容貌,我不再受到干扰,因为只要心理不扭曲变形,它并
未带来实际的功能性障碍。然后,我才发现耳疾问题的严重。伴随烫伤,本来双耳
都受到感染,但左肩大面积的溃伤使我不能触碰外物,包括医院消毒后的床单,所
以住院的几十天内,我始终侧躺,右耳道里的积液得以及时清排,加上一直输液,
抗菌的药效也帮助着穿孔的鼓膜自行愈合,我的右耳听力恢复,没有受到影响。当
然,这以牺牲左耳为前提。
左耳的化脓性中耳炎不久由急性转为慢性,洗澡或感冒稍不注意,就炎症加剧
——连续指压耳屏,积液的耳道里一阵呱唧呱唧响。就像谁穿着胶筒靴跑过湿滑的
泥地。发作厉害时,我稍一侧头,就会流出汹涌的分泌液。睡眠也被打断,由于滴
漏的脓液几个小时就把枕头浸上一块块的湿斑迹,我甚至想过在枕头上垫衬卫生巾
的办法。假寐在黑暗里,我合拢羞愧的眼帘,觉得自己令人恶心,我无法把自己塑
造成向往中的清爽形象。
参观过一次手术之后,我曾数年吃不下牲畜肉食,容易联想起过程中见到的凝
黄脂油、从破裂血管里喷射出的血柱。鱼虾成为我唯一能够进食的蛋白质和脂肪,
它们没有与哺乳动物近似的形貌。但每染鱼虾之类的腥鲜,或者辣食,我几乎不可
避免地大发作一次。家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零食,仅仅是几条混在果仁里蝌蚪般大的
小针鱼,也会让我加重分泌黏液。所以,我的食物结构不得不单调起来。
我也被迫离开唯一热爱的体育运动:游泳。对游泳的热爱里本来包括了对潜水
的准备,当然更成了痴人说梦。我无法背负氧气瓶潜入海底,和通体光滑、闪耀鳞
斑的鱼,和那些长得像内脏的水母,以及刻绘着地图纹路的蛤贝,自由自在地一起
漫游。为了悼念曾经的梦想,我去泰国旅游时,专门挑选了一项与潜水沾边的项目,
也勉强算作潜水吧。套上宇航员头盔样的潜水钟罩,围绕头部形成一个闭水的空气
腔,我顺着从船舷延伸到海里的金属梯架,笨拙地下降。下不了几米就触底了,教
练员指示我沿一圈直径有限的圆轨行走并观察。虽然钟罩是透明的,但视线并不清
楚,我吃力地缓慢迈动双腿,模糊地看着小得寒酸的鱼游来游去——几乎谈不上是
鱼,而仅仅是几道折射到水里的光线。以这种简易而受束的方式,我悲哀地告别未
来的潜水可能,告别我的人鱼之梦。唯一好处,是我失去鼓膜的左耳感受不到水压
带来的锐痛;而另一侧,仿佛长锥子捅进右耳深处。
说起来,中耳炎是隐伏着的疾患,外人看不出破绽,但自己痛苦,可不仅仅是
限制食物和体育活动的问题。耳道炎症,致使左侧牙床也经常伴随着肿烂,其实牙
疼中的人生是可以忍受的,只不过意志被消磨,因为每分每秒都得承受那种不放过
你的压迫。中耳炎也诱发了我的体位性美尼尔综合症,视物旋转、恶心……躺在床
上休息时我不敢轻易转动眼珠,怕那种魔幻中的镜像呼啸而至。我了解医学常识,
在纸一样薄并且绷紧的鼓膜后面,是人体中最小的骨头——三块相互连接、米粒大
小的听小骨:槌骨、砧骨和镫骨,形成杠杆系统的听骨链,把声音传输进内耳。内
耳中不仅有耳蜗,还有由三个相互垂直套在一起的小环组成的半规管。半规管负责
三维空间的平衡感,一旦出现问题,就会产生眩晕症。方位感难以清晰确立。也导
致行走不稳,在各种原因的综合作用下,我数次崴脚,给踝骨的韧带组织造成陈旧
性损伤。医生说,以后还会习惯性扭伤,所以在我的贮藏室里,长期准备着撑架、
拐杖和一把轻便轮椅一并非是自怜下的夸张,事实上,我已经坐着这把椅座低陷的
助步工具挪移过许多公里。头颅里的一个小毛病,竟然影响和伤害到我站立在世界
的方式。或许我已算幸运,认识的一个熟人正是由于化脓性中耳炎导致胆脂瘤,最
后到了危及性命需要抢救的程度。只需一个微弱推动。多米诺骨牌就会连锁倒下…
…疾病面前,我们感慨于人体是多么脆弱的维护系统。
鼓膜干性穿孔虽不能自愈,但保留着可经手术重获生机的一线可能,我安慰自
己,虽历时漫长,但情况依然可称为暂时性听力衰弱。奇怪的是,一方面是我的左
耳几近失聪,另一方面。却是幻听——它制造唯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比如水管低
鸣或蝉声大作,常常只是出于耳朵的杜撰能力,而非现实环境。既听不见、又比别
人更听得见的矛盾状态,让我想起了妈妈。作为一个遗传性糖尿病患者,血糖失控
使她每天得给自己注射近二十几个单位的胰岛素,饮食上必须谨慎小心,避免高糖
类食品;可同时,妈妈又是严重的低血糖患者,稍微推迟一会儿进餐时间甚至会引
起晕厥,一旦发现血糖低的不良症状,她必须马上以高糖类的巧克力或饼干来缓解。
母女同病相怜,我们都在对峙的身体反应之间试图维持短暂而尴尬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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