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们在痛楚中颤抖或呻吟,我听惯了医院里的啜泣。病人包含着委屈与无效抗
议的哭声,小盐自始至终的沉默,还有对比之下自己所遭受的几次微弱的肉体历练,
都让我迷惑于疾病和残疾的存在意义。难道,命运是个聋天使,听不到悲哀者的呼
喊,或者以为呼喊只是对他的热烈唱颂?
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习惯强调“悲痛处境”,自怜与自恋在被放大的痛苦中容易
释放出近于圣徒的光芒。可停留于表达的“痛苦”比较抽象,偏重于精神领域。单
纯性的、正在进行时态的肉体剧痛,却什么也不带来,有的,只是狂怒般的野蛮之
力——它剥夺你对一切的美好感受,摧毁意志,把你会变成瞬间或阶段性的低贱奴
隶。结结实实的痛苦,牢固地,占据你所有的注意力,占据你的每寸神经,占据你
的每分每秒,占据你全部的剩余生活……你会发现,它不吐骨头渣儿地吞进整个的
你。这里面没有折算,没有偿还,没有幻想,你的肉体只是暴掠之中的残迹。它销
毁任何美化的可能。频繁使用“痛苦”的审美意味,原因也许恰恰在于,使用者不
疼;一个真正痛着的人不抒情,如同残疾孩子久居沉默。
正因如此,真正穿越痛苦而犹怀感恩的人,他所完成的,才是神也无法替代的
救赎。
法国学者尚塔尔·托马在《被遮蔽的痛苦》做过如下表述:“使尽全力去拒绝
痛苦,只允许自己受一点点苦,其实这样做,是投入注定失败的战争,还会因此在
情绪上、想象上、肉欲上衰弱下去,从而不能做出重大发现。世界因我们过度的痛
苦避开我们,而我们也会因吝啬眼泪而错过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将作为承受痛苦和缺陷之后的奖励到来?是否有一天,小盐能在
内心涌现的激情与欢愉里,发现天地之间的大公正,发现神不偏斜的等式?因为神
甚至不抱先验性的善恶,他让暴雨清洗所有的孩子:从狮子的硬鬃毛,到蛇被鳞片
覆盖的脸;从弟弟有着弦月般弧度的眼睛,到自己安静冰凉的舌尖?
我自已也是在多年以后才有所醒悟,并体会着迟缓到来的自由。当我开始写作,
才发现自己如此感恩于疾病和不幸,感恩于不明朗的往事,感恩于对尴尬、受挫和
悲哀的体验,感恩于爱和尊严唯在其中才能获得的苏醒。那些静寂时分,我建筑着
自己的词语后花园。我一边构思,一边习惯性仰起头,遥望夜空出神……回忆,这
只独角兽逐渐浮现它稀世的脸,在金黄的圆月里。曾有的苦楚,正作为底肥滋育我
的笔,养殖我的想象力。写作具有转换不幸的能力,它把命运的剥夺变成更隐蔽的
赐予、更丰富的偿还。
是的,作家的能量,取决于他对困难、苦难乃至灾难的消化……蚕不停咀嚼,
在聋掉的世界里专注消化眼前的桑叶,它将忠诚于素材之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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