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朋友、酒中仙朱零,常往增城跑,这个从来不吃水果的先生,为什么会爱
上水果之乡,我百思不得其解。二OO七年冬天,商震电话,说某日某日,人民文
学杂志社组织作家采风团赴增城,去否?
与李敬泽、商震、刘醒龙、戴来、潞潞、徐则臣诸君一道,我得以在增城停顿
了一下。“停顿”这词是偷来的,知道它的魅力,始于早些年阅读山东诗人孙磊的
诗篇《驱车南下》,这里节录几句:
驱车南下,车子坏在
半途,它比我更懂得停顿
一年中,我多次渴望南方,
“时间是寂静的”,桂花树正在风中。
我一度无比地迷恋这首诗歌,迷恋里面的“停顿”。基于此,在阅读塞壬的散
文《声嚣》的时候,与她一同历经太多的声嚣之后,她在末尾的一句:“我这才把
身体放松,尽量舒展开,这片刻的安逸,我可以像一朵花一样,偷偷地开放一会儿
……”令我眼眶里全是泪水。塞壬就在增城旁边的东莞,相信这会儿,每个人都听
得见她的心跳声。
飞机掐灭了我们写作《徐霞客游记》的冲动;高速公路把《蜀道难》划归于神
话与传说;工厂的生产流水线和暴涨的欲望指数又反过来把我们逼上了永无归期的
不归路。日新月异、天翻地覆、快、经济指标、大通道、世界一体化、新、拆……
每时每刻,我们都被类似的甚至比这些更具雷电性质的词条所包围,所谓生活现场,
其实就是一个永不停息的大涡轮。我转,我转,我转转转;我快,我快,我快快快。
由不得你不信,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静心一想,你肯定会发现,你一定是一把
握在不知是谁手中的快刀,不停地被挥舞着,砍瓜切菜,吹毛立断,血雨腥风。
顺手翻了一下地图册,广东一页,增城伫于广州、东莞、深圳,以及香港所组
成的经济大动脉的北侧,在龙飞凤舞的高速公路网的外面,像条漏网之鱼。这一发
现,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而事实也证明,增城一千六百一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
津南的区域,也就是与广州和东莞毗邻之处,毫无例外地搭乘上了高速奔驰的列车,
出产本田汽车和五羊摩托等“快速”系列的产品,而它的北面,则留给了江河、荔
枝、菜心和安静。一点也用不着奇怪,当我从广州或东莞出发,在增城的北部漫游,
我往往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道该感谢谁,在中国经济最富活力的地方,
当我一眼就看见蓝天、白云、青山、田野、村廓,而且保持了一种古代的美,我这
看惯了厂房、烟囱、倦怠之睑的眼睛,我这被一次次加速压迫够了的心灵,瞬息之
间,突然地就柔软下来、轻松下来、静下来。不是冰冷坚硬与体温和柔软的对比关
系,而是一种陡峭而又自然而然的过渡,像上帝暗藏于地下的一束阳光。按照世俗
的说法,增城或许是我们不经意地为广州、东莞等地留下的一块净土,一个喘气的
地方。用孙磊和塞壬的话说,是用来“停顿”和“偷偷开放”的所在。
在增城的几天,我亦写了一首诗,名叫《路过增城》:
每一颗荔枝的心上
都有一座糖厂。每一条江水
或路上,都留存着陈旧的阳光
尘土一点也不心急,植物
遵守着节令,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鸟是自己想叫,茶是自己想香
住在碉楼里的老人,是他
一心一意地老去,从来也不奢求
重返热血激荡的少年时光
客家或者畲族,抱着自己的根
在炊烟的天梯上,上去
是为了乘凉;下来,因为田野
已经一片金黄。他们都知道
自己的耳朵里,涌入了太多的
来自不远处的喧响,可他们
已经习惯了自己血液的低声吟唱
……我从这儿路过,多想
停一会儿,又怕我捎来的
骨骼的磨擦声,击碎了
一棵棵蔬菜的梦乡。增城宾馆
的四楼,一瓶酒,想把自己
洗一洗,惊恐而又忧伤
高速运转的肺腑啊长满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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