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决定写一写增城,因为北京的窗外正飘雪,而我的小屋里暖气上不去,我觉
得有点冷。要是此时能待在南方,比如说增城,该多美好。增城在广东,大冬天里
你也会觉得很舒服,有绿树、红花和各种稀奇古怪的草。铺天盖地的暖洋洋的绿色
让你觉得冬天不可怕,花花草草都轻易地挺过去了,不像北京,冷起来风都长出尖
利的小手,逮着就往你脸上抓,往你衣服里扎。增城这个时候,吹面不寒杨柳风。
其实我只去过增城一次,在十二月下旬,从北京出发时穿着棉袄,上了飞机只
能穿毛衣,下了飞机就不得不穿长袖T恤了。我久居北方,习惯了粗粝、坚硬、荒
凉和大大咧咧,一到南中国就犯恍偬,以为进入了异国他乡。比如增城的十二月份,
都冬天了,各种植物还是葳蕤繁盛,绿得丰肥精细,红得肆无忌惮,那种蓬勃宣泄
的生命力,真是没有道理。这像影视和图片里的东南亚。从北京到这里,飞机不到
三个小时,世界就变了,我得好一段时间才能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才能真正知道增城的好。十二月下旬我跟着朋友在增城看风景,皮肤
上享受的是一动就流汗的增城温度,爬白水寨山得把衣袖子捋起来,光着半个膀子
轻装前进。有条大瀑布挂在头顶上,叠雪堆玉地一落四百多米,才觉得“白水”这
名字取得好,水果然就是白的。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说这瀑布落下来逢山开路因势
赋形,形如仕女梳妆,我就盯着四散的一挂白水使劲看,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能
在半天上优雅揽镜的,只能是神仙了。在增城要找女仙,算找对了地方,增城下辖
的小楼镇有个何仙姑家庙,何仙姑你一定知道是谁。大部分古人都有成仙的癖好,
但真能修成正果的实在太少,传说何家有女唤素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但是宁
死不从包办婚姻,快结婚时,夜半投井,死不见尸,只在井边落下一只绣鞋。传说
中又说,素女香魂流离但不弃增城。她投井之后,父母吃了官司,因为男家待娶,
即使你死也不嫁,总得见个尸首吧,何家只拿出一只绣鞋是缺少说服力的。为救父
母,素女魂灵再现,恳求能随新任县令的官船返回故里,县令答应了,船启航时也
没见她到来,却看到船后有具女尸逆水追随,尸至增城,果然是素女真身。“逆水
流尸”匪夷所思,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所以传说就让何素女成了仙,就叫何仙姑吧。
接着就有了七个神奇的伙伴。
我对传说充满兴趣,越神神道道越喜欢。有传说比没传说好,有传说有历史才
有底蕴,对一个地方尤其如此。空白处没人要看。所以我兴致勃勃地去瞻仰了何仙
姑家庙。家庙也是庙,香火流长,古人喜欢成仙,现在大家愿意求神。不管持着哪
一种目的,怀抱点虔诚起码不是坏事。我把家庙的各个角落都看了,还爬上梯子看
屋顶上的一棵小桃树。那棵树也有点奇异,从屋瓦里长出来,还年年开花结出桃子。
这桃也有说法,传说是何仙姑的师傅麻姑献寿之桃,所以又叫“麻姑仙桃”。这个
当然是敷演出来的,但敷演得好,有仙则名。它能让平淡沉实乏味的生活充满奇幻
和乐趣,让众生从被现实深埋的尘埃里飞起来。
在增城还看了石家祠堂。出增城三十公里,有个叫河大塘的村子,临着路边是
个破败的祠堂,石达开家的。对石达开我一直有极大的好感,首先是名字,清朗豁
达,连他被封的“翼王”也喜欢,说不出啥道理。此外是历史上的这个人,在我看
来,这个九岁时跳上补锅匠的小船流落广西的起义领袖,一生如其名,死也要死在
大渡河那样磅礴的地方。第三个原因,是多年前我看过一部讲述太平天国故事的连
续剧,扮演石达开的那演员的形象我很喜欢,我觉得石达开就应该长成他那样,当
然,这也没道理。但是没道理本身可能演变为最大的道理,所以自从小时候看过那
连续剧后,多少年我都在想,如果翼王做了天王,历史会如何呢。我顽固地相信,
石达开会把太平天国带到一个光明光大的地方去。
石达开兵败遭凌迟,石家被株连九族。俱往矣,祠堂就破落下来。石家的围屋
呈半环状,典型的客家风格。屋前是水塘和田地,屋后是树林和山坡,所谓“田、
塘、屋、林、山”。在农耕社会,如果只求自给自足,这大概是最科学的家园配置,
谷物、水产、山货俱备,不出门就可以世世代代生活下去。石达开一不小心出了远
门,那就没办法了,门开了就堵不上,一伙清兵杀将进来。
本来想念一下遥远的温暖南国只为了望梅止渴,一不留神想远了,扯上了神仙
和好汉。既如此,那就再往远里扯扯,说一说荔枝。增城以“荔都”名世,想增城
不想荔枝是不对的。我手头就有一袋,干的。荔枝是个好东西,杨贵妃和苏东坡都
喜欢,我也喜欢,遗憾的是,十二月的枝头上早没有了果子,我没能尝到新鲜的,
只好弄了袋干的聊以安慰。听增城的朋友介绍,一种叫“挂绿”的品种很独特。我
带回来的这一袋不知挂过绿没有。我得取几颗干荔枝放进热水里泡泡,看颜色能否
恢复出来。
窗外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遥想增城,干荔枝在热水杯里慢慢展开。苏东
坡说得应该不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让荔枝甜到你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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