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工作主要就是写字:报告,请示,函,通知,条例,论证书,合同,协议,
章程,规划,贺词,某某在某某会议上的讲话……为了让这些文字数字从空白中涌
现,我必须在办公室、文件室、会议室、实验室、工厂乃至餐馆、酒吧等等地方穿
行、观察、请示、聆听,把领导意图体现于自身行动,按照与写字无关的若干规则
制约自我:——头发理短。九年前,我自故乡河南一所高校来到这家研究院接受笔
试面试。通过。人事处处长含蓄提醒:“小余啊,作家们是不是头发都很长呀?”
妻子当天就把我逼进了理发店。镜子中的头发越来越短,一张进入中年的脸,
陌生而茫然。上海生活,从头开始。短发,伪装了我散漫的内心,给人一种钉子般
充满进取心的错觉。但错觉的积累和强大,有可能转换为现实——一个头发短暂的
家伙每天早晨对着卫生间镜子的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分钟,然后用五分钟时间拿起面
包、牛奶、公文包冲到公共汽车站,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在汽车内继续困倦和盘算,
再用十五分钟时间在北京西路上快步奔走,必须在领导们上班之前到达办公室……
显然,一个头发漫长的先生只适合散步于空山野水间,速度可以很慢。倘若他
在清晨的上海街头奔跑,势必头发张扬如疯子,不合时宜。从头开始,在上海,每
半月理发一次。
——穿西装扎领带。在皮肤的遮盖形式上与西方接轨,可以形成“我是一个具
有世界视野、遵守市场规则的人”之幻觉。在上海,一个穿休闲装的秘书紧跟穿西
装的老板,是不和谐的。我在院领导们的西装品牌附近稍低的价位上购置了一套西
服,挂在办公室衣柜内,在陪他们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脱掉夹克、紧急换装。用领
带锁紧喉咙,避免内心独白脱口而出。院长看着面目一新的我,宽谅一笑:“小余,
转眼间换了一个人似的!难为你了。”院长同时还是一个学者,爱听交响乐,读历
史小说,所以对我身上难以彻底消除的书生气能够容忍甚至略带几分欣赏。某日,
一个来洽谈合作的小官员腿部奇痒,我买来止痒膏递给他。那家伙眼睛盯着药膏包
装盒上的厂址叫嚷:“不行,这是河南的药厂生产的!”我的脸腾的一下汹涌燃烧,
领带失效:“亲爱的领导,我这个人也是河南生产的!如果您信得过我,那就请您
使用之后再判断是否可以信赖这瓶药膏!”那家伙尴尬地咧开了嘴:“信,怎么不
信呢,河南是咱中华民族的摇篮呢!黄河还是母亲河呢!开封还曾经是咱首都呢!”
赶忙涂上,果然止痒。晚宴,我给那家伙唱了一段豫剧然后敬酒:“感谢你给
了一个河南人一点面子,感谢你使用了河南产品,希望不要流传伤害本人情感的狗
屁段子。”满桌宾客哈哈大笑。那家伙后来竟成了我的朋友,连年过节还发个短信
问候。
院长拍拍我的肩膀:“河南人民的代表,好!”他是一个在西装和夹克之间过
渡得比较从容的人。他拍我肩膀的时候一般穿着夹克,心情较好。
——注意平衡。平衡周围同事的感受。比如,敲击他们门扉的力度和节奏要一
视同仁并注意音响效果。某君曾经愤怒:“余,你敲我的门是嗵嗵嗵!敲院长的门
是嗒嗒嗒……温柔极了!”我惭愧,认真地研究了这两扇门。同样的力度和节奏,
敲出的声音果然迥异,原因是该君的门比院长的门微微薄弱。我请他谅解。之后,
减弱敲击其门的次数和力度。从此,我对敲开所有人的心扉不再抱以期望。平衡。
一个人所面对的最困难的平衡,应当是内心与境遇之间的对峙。“一个拥有乡
村背景的移居者/对周围景象怀着复杂的疑虑和爱/他必须平衡故乡异乡之间的冲
突/他必须培养一种把羊群和地铁、真实和善/同时包容于那颗桃子般的心脏的能
量/面对写字楼镜中的陌生人、那个逐渐热衷于书写数字的人,他震惊、不安/在
记忆与现实日益微妙的关系之间/他像杂技演员在钢丝上历险——/在一行夜晚的
文字上,历险,成为诗人/一个怀想旷野而又迷恋广场的矛盾者。”(拙作《大海
旁边的城市》)
诗中的“他”,就是我,一个为谋生而遵循规则、消解冲突从而面目模糊、气
质暧昧的矛盾者。一个在“余秘书”、“汗漫”这两个角色之间跳来跳去的家伙。
诗人、作家聚会,我常常被视为一个“生意人”、“小经理”;同事聚会,我
又往往被呼为“诗人”、“亲爱的作家”——一个总是选择出现在客场的球队队员?!
这是勇毅,还是软弱?——为一切可能的失败准备着“我始终不在主场”的托
词?
我喜欢用来自嘲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不想当将军的裁缝肯定不是一个好木匠”。
在“诗人”、“作家”被注入复杂意味的实用主义上海,直觉告诉我:应当将
“汗漫”
这一笔名造成的倒影,移植到白昼生活以外的夜晚书房里去——变成一个A4打
印纸一样平面、苍白的“余秘书”,混同于其他广告纸、晚报、纸币一样的人士之
中,通俗,从而平安。让“余秘书”、“汗漫”相互尊重、审视,而非相互鄙夷、
排斥——这是一个理想,所以多么困难!
看到我的办公桌上消失了《万象》《书城》,代之以《经济学原理》《企业家
》,院长拍拍我的肩膀:“这样好。稿费、杂志可以寄回家里去,别让他人议论。”
成功者的特征之一就是:不被议论,但可议论他人。我猜想。产生小说家的动
力,可能就是一些胆怯甚至结巴的家伙。在纸上终于可以放言无忌横行霸道——戴
着各种人物的绚烂面具。有同事询问:“余,写小说吗?可别把我写成反面人物啊!”
我赶忙安慰:“写小说干吗,小声说话,鬼鬼祟祟的。写发言稿多好。可以在
会议上大说特说!”彼此欢笑,共同安全。
斗在我院。老Y 显然是一个成功者:特殊津贴专家,博导。日本留学归国人员,
从一个课题组逐步发展起来的生物制药公司的老板,若干股份的持有者……但他被
议论包围。因为,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因追求完美而抑郁。
在距离我院总部十公里以外的高新技术开发区,这家制药公司的科研大楼和生
产车间外观壮丽、内部精致。完美主义者老Y ,既是公司产品的研发者,积十年心
血而将相关产品引领到世界先进水平;同时还是这座公司大楼的设计者和监理人,
使建筑公司和监理公司的家伙们很头疼。为了一个马桶的摆放位置、一个空调的安
装方向,他指挥装修工人推倒了两面刚刚筑成的墙。为了在走廊里挂上原创性的油
画而不是仿制品,他放下身段去拜访若干知名画家并奉上高额酬金。为了保持实验
台、办公桌的洁净,他监督清洁工必须把抹布洗涤得他能够拿过来作为毛巾擦脸—
—我真的见他随手拿过清洁工手中的抹布来擦脸!清洁工的手指持续沉浸在洗涤液
里,不安、发白、掉皮……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