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座完美的大楼,从布局,到细节,全面打上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烙印。前来参
观的官员、商人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艺术馆。尤其是那些日本客商敏锐地从中读出
了老Y 的日本留学背景:“比日本公司还日本!”的确,老Y 的严谨敬业。使公司
里的博士硕士像拧紧发条的钟运行不息。老Y 语录:“晚上十点以前保证不休息。
周六周日休息不保证!”尽管老Y 给予下属的薪酬很高。但还是不断有人因压力巨
大而辞职出走。在送别一个最得意的弟子离开上海远赴纽约时的虹桥机场。师生二
人抱头痛哭。弟子说:“老师保重。别太累了。”老Y 点头。待弟子的背影快要消
逝在安检口的时候,老Y 高叫:“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大笑?你终于逃脱了老师的魔
掌!但你要明白,纽约也不是天堂!”
他失眠。脸色苍白。对着财务报表和实验室内的烧杯烧瓶脸色苍白。彻夜坐在
客厅。给下属和院领导打电话。说公司的扩建,说新产品的国外研发进展,说某个
员工的操作失范……直到接听者的手机电池耗干。他的那个郁闷的副手来到院里诉
苦。要求每月补贴手机费若干元。院领导安排这个副手陪着老Y 去杭州疗养,解决
睡眠问题。但老Y 成功地摆脱副手。一个人坐火车从杭州逃回上海,继续上班、发
脾气、追求完美、脸色苍白、头疼欲裂、失眠、打手机……他成了一个抑郁症患者。
拒绝吃药。痛哭。一天深夜,他悄悄从妻子身旁爬起来,进入厨房,把门关紧,用
毛巾和纸把门缝窗缝完美地堵死,再打开煤气……半睡眠状态的妻子蓦然醒来,哭
喊,撞开厨房。救护车把老Y 送进急救中心的高压氧舱。一个月后,出院,他的表
情有些呆滞,像弱智者和婴儿。不再发脾气、打手机,但依然上班、脸色苍白、头
疼欲裂、失眠……两个月后,一个凌晨,他跳楼而死,彻底跳出抑郁和完美主义的
纠缠。
我是老Y 的手机谈话对象之一。他的死和死的方式,让我震惊和难过。他推开
窗子之前的心情我无力猜测。乘出租车去殡仪馆为老Y 送行。在上海,不宜对出租
车司机直接说“去殡仪馆”,而应婉转暗示:“去漕溪路口。”听上去很美——多
年以前。那里曾经是一个溪水纵横的地方。而今道路纵横,通往喧嚣尘世或天国边
境。与我同乘一辆出租车的研究员K 感叹:“上海有多少抑郁的人呀。生存压力大
呀。注意。头疼胸闷找不到病因就是抑郁症,就成了老Y 那样的人了!”我安慰:
“小抑郁没什么。正常,谁都有。小姑娘们抑郁起来看上去还很芙。但千万别发展
成了大抑郁,老兄。”K 点头:“余。你说得好……哎,这车堵的,已经三十五元
了!从制呀,我分担一半呀你放心。”我说:“看看。你已经开始抑郁了。”司机
一笑,拿起毛巾盖住计程器上闪烁变换的数字:“好了,不用抑郁了。”三人安静,
透过车窗眺望前方的道路和树木。
如果老Y 拥有一块巨大的毛巾,能够盖住他出租车般的办公室老板桌上的事业
计程器闪烁变幻的数字。也许就能得以眺望他制药公司之外的云白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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