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日浓雾。不像桑德堡笔下迈着猫步的雾那样烟视媚行于芝加哥,而是虎奔狮
行般笼罩上海。街道上的汽车纷纷亮起前灯尾灯。同事普遍迟到,院长宽容:“特
殊情况。”直到中午,浓雾才渐渐稀释。研究院周围的建筑物恒隆广场、南阳大厦,
次第浮现出自身半隐半现的轮廓,如海市蜃楼般缺乏真实感。办公楼前花园里的树
木缓缓显现,仿佛把浓雾兼并重组成为自身枝叶,丰盈,神秘。雾中鸟叫,幽远而
湿润。好像是雾在叫……
午休,D 先生、G 女士与我一同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享受微薄的阳光。雾,进
一步撒退。“浓雾与死亡有关。”D 语出惊人。这位一向大口啖肉喝酒的豪放派人
士,毕业于某医学院外科专业,目前负责投资管理。印象中无所畏惧、洒脱不羁的
D ,竟然用深沉语调如此感叹,令我刮目相看。每个人内心也许都有一场浓雾,使
周围群众无法认清通往一个灵魂的道路从而相互疏离。D 的话,是一缕穿越他衣服
之内一场弥天浓雾的阳光吧?他显得前所未有的可亲。他讲了两个与雾和死亡有关
的故事。
其一:大学时代,D 每周都要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人体标本室上解剖课。标
本室位于校园边缘,荒凉,寂静。附近有一座小山,树木葱茏,但从未有人敢在这
座山上或附近小路谈恋爱、散步。标本室看守者,一个经常独自坐在标本室前空地
上边吃花生米边喝酒的男人,脸色苍白,身体瘦小,头发稀疏,眼神虚幻,简直是
一个活着的亡灵——一个活鬼!“活鬼”独居于标本室旁边的小屋,没有女人、电
视,晚上翻来覆去读一本《聊斋志异》。同学们从来不敢、不愿与这个充满了地狱
气息的男人谈话。某日,浓雾,D 和同学们来到人体标本宣上课,发现大门虚掩。
推开门,“活鬼”鼾声大作,周围散落十几个空酒瓶,一地烟蒂——分明是一次欢
聚之后酒终“鬼”散的景象!“活鬼”醒来,喃喃低语:“都是好酒量啊……下次
大雾又能再见了……”校方解雇了“活鬼”,新聘一个标本室看守者。不久,这个
看守者竞也疯了,高叫:“一有雾,他们就醒了、坐起来了!”
其二:幼年,D 常和同学们到苏州河边玩。当时的苏州河外是荒凉城郊,菜农
们进城送菜要经过一个缓坡来到桥上。D 和同伴们经常坐在坡下,等装有水果的三
轮车吱呀吱呀骑来时一拥而上。夸张地嗨唷嗨唷推三轮车上坡。菜农厚道,明白这
些孩子是在冲着水果使劲,便在到达桥顶时赏几个苹果、桃子或甜瓜给他们吃。某
日,浓雾,D 和同伴们又来到苏州河边,没有见到菜农和水果。却看到扎绑腿的军
人们高举布满弹洞的旗帜,扛步枪,骑马,开美式吉普。大水一般从郊外涌来,涌
上桥顶,消逝,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脚步声、马蹄声、马嘶、车轮滚动声……D 和同
伴们惊呆了,好像在看一部无声黑白战争片!刹那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哇哇大叫
着爬上桥头跑回家去。从此,再也不敢到苏州河边游玩,在雾天。
G 女士听到这里,缩紧了娇小身躯:“幸亏太阳出来了,如果雾再浓下去,你
的故事非让我吓死不可。”我说:“太阳出来了,我也讲一个故事好吗?”G 高叫
:“饶了我吧,别让我做噩梦!”我告诉G ,这个故事不恐怖,而且温暖,她才松
开捂着耳朵的手——两岁时,一个夏夜,在外婆家门前空地的凉席上。看庞大星空,
听周围虫鸣,我毫无睡意,模模糊糊地想着渺小的心事。劳作一天的外婆外公鼾声
起伏。村庄里的远近土狗偶尔叫嚣。黑夜沉寂深广。我隐约有些害怕,侧身紧依外
婆,却发现门前有一个白衣白裤、手提竹编旅行箱的人!我叫醒外婆:“有人!”
外婆外公猛地醒来,查看,然后生气:“糊涂蛋,哪里有人,睡觉!”我大声辩解
:“真有人!他白衣白裤,提着一个竹编的箱子!他走过来了,他站到外爷身边了
……”外爷长叹:“是二弟回来了吧?你保重啊!”多年之后外婆向我复述了这一
故事。她说,我在那个夏夜看到的人,是解放前去北平读书但从此杳无音讯的外爷
的二弟。通过幼儿的眼睛,一个人传递了自己灵魂的行踪?
D 问我:“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我说:“半信半疑吧。如果存在,浓雾和
黑夜是最好的栽体。”据说,看见亡灵,只有七岁以下的儿童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才能做到。我们大于七、小于七十,所以无所畏惧,也就不会与亡灵相遇、沟通,
尤其是在人声鼎沸灯红酒绿的上海。或许,只有那些怀有童心者,在浓雾或黑夜里
才会遭遇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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