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研究院内小花园旁耸立三座铜像,纪念三位去世多年的药物科学家,我国现代
药物研究领域的拓荒者,上世纪五十年代先后从美、英、日归来。长期的海外生活,
使他们的英语、日语比汉语还要说得流畅。尽管担任过中国工程院院士或我院的院
长、名誉院长,但同事、后辈一概尊称他们为“先生”。那是一种尊重——有谁敢
把他们喊为“老板”?中国的第一支贵似黄金的青霉素、根治血吸虫病的呋喃丙胺,
出于其手。惠及国人。除了三座铜像,他们似乎没有给家人留下多少资产。面对那
些把实验室当做名利场和提款机的浮躁后人,三位先生铜铸的目光,是否显得忧伤?
在这家连鸟儿散步也被我看成“老板状态”的研究机构内。被称为“老板”的
功成名就者,比比皆是。把那些博导、研究员喊做“老板”。比喊“老师”多了一
份亲昵,也多了一份与市场接轨的时尚。但这些老板似乎缺乏“鸟儿状态”的自由
和快乐,受制于一种无形鸟笼的包围。他们往往不敢自己开车,而由爱人或学生在
晨昏开车接送,因为,他们热爱走神——精神出走,走到哪里去了?他们提着内含
饱满寓意鲜明的袋子从银行或储蓄所内走出来以后,往往让出租车或爱人所开的私
家车在市区内路线复杂地绕行很远,才探头探脑地匆匆走进公寓大门——他们在练
习摆脱身后可能的跟踪者、抢劫者。不安。在实验室或汽车内,隔窗眺望小花园旁
边的三位先生,以及三位先生肩膀上跳跃的小鸟,他们的眼神充满羡慕,像笼中鸟
儿一样羡慕外面的风声万物。
甚至,他们还会流露出对来自安徽乡村的清洁工夫妻Z 、J 的嫉妒。
Z 是丈夫,J 是妻子,住在小花园旁边的平房内。平房内的家具、电器一概是
各实验室各部门的淘汰品,被精心组合在一起,成为他们的小“巢”。内心不平衡
的老板们私下议论:“他们住房、用电、用水,都是免费的呢!”“星期天加班,
我看见他们还把被子晒在网球场上……”“春节期间,他们的乡下亲戚成群结队在
咱们院内晃来晃去。”但看见Z 、J 的时候,这些老板总是谦恭热情地问候:“早
上好!”“辛苦辛苦!谢谢谢谢!”Z 、J 年轻,有力,开电梯,打扫卫生,修剪
草坪,运送垃圾,搬运实验仪器。每月收入并不高,但他们表情的幸福度似乎不低。
z 对我说,他们打工的钱够养活一家人了,也快攒够两个女儿将来上高中、上大学
的钱了。他觉得上海好、研究院的人好。他有梦想:“将来让我女儿考咱院的研究
生咋样?在这大楼里做实验。再成为那三个老先生一样的人,研究药,治病救人,
积德行善,多好!”
每年秋天到第二年春天,z 的胸前都藏着一只蝈蝈。他的妻子在走廊尽头边擦
玻璃边唱黄梅戏钓时候。蝈蝈的鸣叫像乐队在伴奏。那是来自他老家安徽的蝈蝈,
鸣叫,伴奏。蝈蝈寿命短暂,这些年来,他胸前的蝈蝈肯定不是同一只。也许是来
自同一家族的蝈蝈,次第传达出安徽某地阴历中的烟火风水。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
愉快,让周围老板困惑:“这两个乡下人究竟拥有了什么?蝈蝈?”每天黄昏清洗
小花园旁边的三座铜像时,这对夫妻都放弃通常用来冲刷地面的软皮水管,而是站
在凳子上用干净毛巾细心擦去铜像上的浮尘鸟粪。这一场景,终于让我和若干老板
感动。
——目前。我还残存一丝被感动的能力。这说明,一个猥琐浮泛、模棱两可的
家伙并非无药可救。我还有可能从物质生活中偶尔抽身而出,重新获得简明扼要的
宁静和欢乐。铜一样的宁静,安徽蝈蝈一样的欢乐。“在这个尘世,我已一无所求。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我经历过的一切邪恶,我都已忘记。/想到我
曾经是这同一个人并不使我难堪。/在我体内,我没有感到痛苦。/当我直起身来,
看见大海和船帆。”(米沃什《礼物》)假若我在研究院内直起身来,需要沿北京
西路朝东走四公里,到达外白渡桥,再乘船沿黄浦江航行十公里,才能看见船帆和
大海——这是我和米沃什这位伟大的波兰诗人之间目前的差距。
但我毕竟生活在一座以大海为偏旁部首的城市笔画之间。所以,我有希望实现
自己后半生的梦想——无论何时何地,一直身,就能看见船帆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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