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虽然只能用很少的钱,但父亲还是决定做十多个菜来招待那个人。为了面子上
好看,父亲决定发明几个“特色菜”。其中一个菜叫“脆香百子”,当然是父亲给
取的名。其实不过是把瓜子一个个剥开,取出仁儿,然后包在面粉中,过油上色,
再浇汁而已。
那天,父亲坐在厨房中的小凳上,一个个剥瓜子,足足剥了七八个小时。我记
得父亲是最烦吃瓜子的,每次让他吃,他都说,剥那东西太费劲了。我那时候小,
不懂得请客不请客,只知道馋,父亲剥好一小堆后,我就去抓一把吃掉,还说“满
口香”。父亲只是笑笑,仍旧耐心地一个个剥。二姐后来也帮着剥,二姐说:“爸,
要不别做这个菜了,太费劲了。”父亲说:“傻丫头,做一顿饭你都嫌费劲,以后
你做什么都应该像这样,要有耐心,要一点点来。”二姐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低
着头认真地剥瓜子。
结果,那天客人没有来。父亲望着一大桌子菜发呆,神情很落寞,也不敢正眼
看二姐。我们狼吞虎咽吃大餐时,父亲默默地喝了两杯酒,很自责地低声对二姐说
:“二丫头,爸只是个工人,只会做饭,真的尽力了。”多年后,二姐与我提起这
件事时,我故作惊讶地问,你还记得?二姐说,我又怎能忘呢!
二姐最终接受了一份她不满意的工作,她不闹情绪时,我和三姐捉弄她,去菜
市场偷偷买了把芹菜,趁她睡着时,放到她被窝中,并在她胳膊上写了一行字:
“你真像芹菜一样干干净净。”
多年来,我已经忘记了父亲给我吃过的许多种食物,但却对一种叫不上名字的
河鱼始终念念不忘,因为河鱼险些要了父亲的命。事情起因是哥在十四岁时患上了
胃病。他常常捂着胃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每次吃饭时,都说没有胃口。父亲愁坏
了,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这让我和三姐都有些嫉妒他。
哥的病久治不愈,后来一个老中医给开了偏方,需要鲜鱼汤来做药引子。除了
逢年过节,喝鱼汤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奢想。当时市场上买各种东西还是需要供应票
的,很少能买到鱼,更不要说活鱼了。
夜里,我偷听到母亲与父亲商量到哪里去弄活鱼,不住地叹气。凌晨起夜时,
我看到父亲坐在厨房中拆口罩布,母亲倚靠在锅台旁的长凳上。母亲说:“要不就
算了,别出什么事。”父亲说:“放心吧,孩子需要,我肯定要弄来。”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应该是零下三十多度。到了上午九点多钟时,父亲兴冲冲
地回来了,棉鞋都湿透了,棉裤也湿了大半截,手上还划了好几个血口子。父亲晃
了晃手中的袋子,兴奋地对母亲说:“大小子有活鱼吃了。”
父亲把袋子中的鱼倒在水盆中,我看到十几条小河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每条有
小手指那么粗。就这十几条小鱼,是父亲赶到三十几里外的河边,用石头敲开冰面,
用口罩布一条条捞上来的。为了保证哥天天有鲜鱼汤做药引子,父亲隔一天就要早
起出去一趟。父亲每去捞一次鱼,哥一般能吃两天,头天吃不了的就养在盆中。我
和三姐对哥的鲜鱼汤垂涎已久,盼望着也能好好地饱餐一顿鲜鱼汤,但父亲每次只
能捞回那有限的几条,我们无计可施。甚至曾密谋一起得胃病卧床不起,但终觉得
可信度比较低,无奈地放弃了。
有一天,我和三姐实在忍无可忍了,趁大姐陪母亲去医院看病家中无人的时候,
就“密谋”了一次鱼汤筵。我和三姐把五六条小鱼放进锅里,放了一大锅水。那天
的鱼汤筵喝得并不好,一是水放得太多,二是提心吊胆的。最后,为了伪造现场,
我还把鱼盆踢翻在地上。二姐和哥放学后,我与三姐轻意地骗过了他们。父亲下班
后,我和三姐添油加醋地把谎话重复了一遍。父亲没说什么,只是说:“鱼盆翻了
就翻了吧,你哥晚上还要吃药呢,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到鱼。”父亲是拿着手
电筒走的,背影一闪就融入了窗外沉沉的夜幕中。
我和三姐都为能骗过父亲而庆幸,母亲看病回来时,父亲还是久去未归,望着
外面愈加浓重的夜色,母亲开始担心父亲。我和三姐愈来愈害怕,不仅因为母亲看
穿了我们的谎言,还因为我们真怕父亲出什么事。那种恐惧感是格外真实的,就好
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到了半夜,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断定父亲一定是出了事情,急忙去求助邻居。
但邻居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们只知道父亲去了河边,并不知道父亲具体去了
哪条河。我们只有等。我、三姐、哥都吓哭了,觉得天已经塌了下来。直到凌晨,
我们才听到父亲走近院门的沉重脚步声。一开门,我们都吓了一跳,父亲的半边脸
几乎都是凝固的血疖子,棉袄棉裤都湿透了,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的。父亲像是快
要冻僵了,他想对我们笑笑,但好像笑不出。我们几个都扑上去围住父亲,父亲有
些虚弱地说:“别怕,老爸摔了一跤,没事。”然后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说:“看老
爸抓了多少条鱼,快五十条了,晚上鱼好抓,都睡觉呢。”
第二天晚饭时,我们每人都喝上了一碗鲜鱼汤。我和三姐最终鼓足了勇气。向
父亲承认了错误,父亲笑着看着我们,一副很满足的样子。父亲最后告诫我们,以
后不要为了自己的一点儿小想法、小欲望就撒谎。多年后,当我读到《论语》中的
“勿以恶小而为之”时,知道父亲多少年前就告诉了我这个道理。但父亲一生是没
有读过《论语》的。
后来,我在与父亲闲聊中,才知道父亲那天险些出大事,不小心失足落到了碎
裂的冰河中,半个身子已沉入水中。我问父亲:“当时是不是感到害怕了,想到了
死?”父亲笑着说:“怎么会?一想到你们五个和你妈在家等着我,我就什么都不
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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