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梦的帷幕一拉开,呈现给我的是个晴天。阳光照亮了山冈。一条小路沿着山冈
的弧度伸向天边。我从梦的左侧走进来,走上了那条小路。我的心情大好,处在什
么忧愁也没有的状态。我散步,缓慢地。我看风景,用三十度仰角看了一会儿闲云,
偶一低头,看见了路边的几簇野花。这些野花我可认识,叫八月菊。我幼年就认识
八月菊,那时它叫姜石喇,我妈这么叫的,现在看,这应该是满语。我弯腰摘下几
朵八月菊。八月菊八月开花,那么我处在一个初秋。
我继续往前走,手里握着那几朵粉色的八月菊。我走得慢,因为没有事,因为
没有目的。我继续观赏着路两边的风景。山坡。偶尔的几棵树。山坡上的草。还有
昆虫,有翅膀的在飞,没翅膀的在叫(这话不对,没翅膀怎么叫?应该是不爱飞的
在叫)。
手里拿到几朵八月菊后,我走上了这个山冈的那个弧度的顶点,这样我就看见
了下坡路上的一切——不远处有个人家,柴门草庐的那种。在那个梦的高处我没有
多停留,而是继续如缓慢的流水,向低处流去。一会儿,我就走到了那户人家的栅
栏外。房子上的草是那么干净,木栅栏是那么干净,院子里是那么干净。风吹着,
把这个山坡上的人家打扫得那么干净。这户人家的四周都被木栅栏围着,虽然柴门
四面漏风,却是关着的。透过稀疏的栅栏,我看见院子里开着许多花。开得最多的
就是八月菊。不但有粉色,还有紫色、白色。这些花都被干净的木栅栏围着。
当我看见这户人家院子里的八月菊时,我的好心情突然就没有了。我紧张起来。
我手里的那几朵粉色八月菊跟这户人家院子里被栅栏围住的花是一样的。品种一样,
颜色一样。我害怕从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走出厉害的女主人,她会一眼看见我手
里的花,然后指控我偷了她家的花。我怎么证明我手里的花不是她家的?我极度紧
张,因为我没法为自己证明。
当然我还是继续往前走,不会在那个对我极为不利的现场停留过多时间。但是,
我的悠闲的步态和无所事事的心情一同没有了。我的脚步乱了。我的心里装满了恐
惧和大祸临头的感觉。从我看见那户人家后,我的愉快的一天,突然中断了。
梦结束时,那户人家并没有走出入来,我手里的花还在,我没有把它扔掉。我
说一这个梦的前半部分,在我看见那户人家之前,那应该是我的原始社会。山野。
无入。野花。梦没交代我的衣着,是否腰部围着草裙。还有我的心情平静,脚步悠
闲。梦非常强调我的好心情。用阳光、野花等等烘托我的好心情。然后是走上那个
呈半圆弧度的山冈的最顶部。这时候,我眼里的风景依然如上坡时美好。但是,在
这个美好里,梦给我布置了一户人家,放在我必经的路边等着我。在我的命运里,
是一定要和这户人家相遇的。
梦是个叙述高手,它还会铺垫。在梦的上半部分,我不是摘了路边的野花吗?
梦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怎样组成一个完整的有逻辑的故事?梦一点都不用你操心。
在我看见人家栅栏里的花朵与我手里的花朵一模一样的时候,梦的叙述技术已经是
个成熟的小说家了。
在这个梦里,让我惊讶的是梦的叙述技术。梦用这么好的叙述技术是为了呈现
一个我的道德困境。我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不可能总呆在房子里,我要出去
散步,我一散步就散到了山野上。我看见野花是喜欢采摘的,喜欢拿在手里。我还
喜欢把花插在玻璃瓶里,注满水,养着,让它们为我一个人开放、凋谢。但是,野
花和被栅栏围起来的花有什么不同?应该说没有什么不同。不同在它们的处境,有
的花周围有栅栏,有的没有。我不想惹那有栅栏的花,但是情况是多么复杂,有的
栅栏你是看不见的。你不知道那些遍地的花朵都是处在什么状态。有时你就采摘错
了。你就惹了麻烦。你就跟社会发生冲突了。谁有力量跟社会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
大家伙过招?你的每一拳都打不到社会的身上,只能打到棉花上。
我看见栅栏里的花朵和我手里的花朵是一样后,我的紧张和恐惧是那么大。因
为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那野花和栅栏里的花其实是相同的。如果我被花的主人指
控,那我就要被迫与看不见的社会交手。我没什么力气。我输定了。
那个半圆的山冈,我走的依山冈的走向而延伸的小路,那是我的生命线。这条
线有个顶点,顶点就在山冈的最高处。那户人家在下坡上。我的潜在的问题,在中
年以后。那户人家是个命运给我埋下的炸弹。它有可能爆炸,也有可能一直沉默。
在这个梦里,炸弹没有爆炸。我不希望它爆炸。但是我的忧虑一定在心里积了很厚。
我用这个精致的梦提醒我自己要注意啦。前面危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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