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凡作画,尤重立意。他以为画家的“调高、格高,皆缘于意高”。林凡本色
是诗人。林画的意高,盖缘于诗的滋养。林凡醉心屈子,酷爱三李。三李中,尤钟
情鬼才李贺,且有专论李贺诗的文本行世。他对湘中益阳乡党、晚唐禅僧诗家齐己,
也推崇备至。由于青睐禅诗,他不惜费工耗时,与艾若先生领衔主编了洋洋二千四
百万言的皇皇巨制——《中国历代僧诗全集》。林凡对中华历代才女诗,也分外垂
青;他独自选编了《中国历代妇女诗词名作》。林凡那以书为骨,以诗为魂,以造
化为美,有着天机禅意的工笔风景画,是诗与画的“慧心潜通”。
诗由人类梦幻演变而来。空灵与和谐,是诗的生命。诗不是人的某一感官的享
乐,而是全感官乃至超感官的精灵。美的画和好的诗,都是迷醉人心灵的智慧晶体。
林凡髫童时代,对湘中那推窗可见、站定于稻田畔边的鹭鸶十分神往,至晚年
那娇娇美者的影像,仍不断在他记忆的屏幕上回放。鹭鸟,颈纤若琼钩,足癯若碧
管,羽洁若霜雪。因它风采标致,仙韵飘逸,被历代诗家雅称为“风标公子”、
“雪客”、“雪衣儿”(亦谓“荻塘女子”)。林凡之《寒潭吟》、《溪风》、《
高秋》、《天光云影》等多幅工笔风景画作里,均仅有一只白鹭独立其中;尽管这
“风标公子”在画中所占的空间很小,但它给我们衔来的却是或苦思或苦恋或苦吟
或凄凉或孤寂的无尽情思。《寒潭吟》是林凡复出后的早期作品。画面上,黛青色
的小山旁,那纵横交错、盘结扭曲、酷肖枯木的树根,占据了画的中心;一只鹭鸟,
寂立于密匝匝的树根下的墨绿色潭边,凝睇着眼前的一切,似在思索,似在等待,
似在伫候。《天光云影》里,独立水畔的“雪客”,被春日的青石、古榕所挟裹,
一小片天光云影从遮天翳日的枝叶间投来,身栖圣景中的白色精灵,颈高伸而头微
昂,似在幻想,似在希冀,似在企盼。冥冥之中,景鸟合一。
林凡有着颇为曲折的情感经历。“文革”中和重返京都后,曾有过两次婚变,
生活的孤苦和心灵的孤独,曾长期与他如影随形。孤独,是人类永难破译的心灵密
码;孤独,更是诗家的天性。我认为,林画中多次出现的独鹭,就是林凡本人。林
凡的鹭鸟如同夜莺,无论是在万籁无声的深夜,还是于残月在天的黎明,它都能以
婉转清扬的歌声,唱出人生况味中的各种孤独。
情感,是诗人与画家创作时的一种主要元素。没有情感,断然写不出妙诗名画。
开国之初,林凡与天姿掩蔼的军中美人王影,同在广州部队文化部门供职,也曾数
度同游粤中名山罗浮。才子佳人,风华正茂,难免各怀倾慕之心,后天各一方,缘
悭一面。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喜写散文诗的王影和林凡邂逅于京,迟暮之岁,喜结
连理,情同梁孟,和如琴瑟。近些年来,林凡写双鹭同栖一枝的工笔风景画竟有六
幅之多。《松风相挽》中,山巅上仅有古松一株,树身若巨蟒蟠曲,鳞干针叶,青
黛凌霄。“风标公子”与“雪衣儿”,并立在老松的枝桠间,含情脉脉地眺望着远
山;它们身后,明月皎皎如盘,高悬碧空,银辉泻野。斯情斯景,既饱蕴“天涯共
此时”之意,又富含“莫愁西日晚,明月解留人”之情。《霰影》更是一帧造景遥
深的创制。绿苔、流瀑、霞石之上,是遒劲苍老的树根,两只息息相通的白鹭,栖
立于铁干似的树根顶端;它们面前是浩浩江水,江对岸的苇草绿意森森,远天的落
霞余晖未尽,而那漫天的霰粒,如珠若玉,飘飘洒洒……望着这隽妙清逸的画卷,
很容易使人想起东坡居士那“唯有飞来双白鹭,玉羽琼枝斗清好”的诗句。阮籍诗
云:“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松风相挽》、《霰影》这两帧被美术评论家
推崇的佳什,我以为应是林凡写给王影的爱情诗篇。
科学和艺术都企图接近上帝的秘密。如果说科学是最严谨和最合理的猜测,那
么艺术则是最形象有时又是最无理的想象。平庸的画家机械地模仿着世界,优秀的
画家深刻地解释着世界,杰出的画家自由地创造着世界。我曾看过林凡的累箱盈箧
的写生稿。其写人物,穷形尽相,神完气足;其摹山水,曲处下笔,回旋顿挫;线
条之妙,堪称国手。但林凡与诸多画家不同的是,他作画从不以写生稿为粉本,而
仅当做诱发灵感的酵母。林凡画柳,似柳非柳;林凡写榕,若榕非榕,人称“林凡
树”。林凡在《山藤》一画中有跋语告白:“余所画者,花不知何花,草不知何草,
树不知何树,而此画之藤,亦无名山藤也。”林画以形美为重,具象唯形美而役。
他亲近、亲睇、亲察、亲历、亲写过的山川风物,均不过是他自由幻化、组合成画
境的图式化符号。
藏族有歌曰:“高山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的一颗眼泪。”林凡工笔风景之
《三思图》、《御沟春》中的溪,《弄风》、《绿萍碎语》中的潭,乃至写北方山
水《暮秋》中的山下之湖,《秋雁》中的塬下之河……无不静若处子,湛蓝凝碧,
酷似藏区才有的“海子”。林画中的这些“海子”,像是上苍用最原始的泪珠汇成,
像是造化最纯乎其纯的情感的流泻。林凡的画作里,还多次出现恐植物学家也难命
名的低矮植物。它们或偎依岩边,或挂诸石壁,或兀立草丛,或站定溪畔。读画者
远观近视,都枝叶难分;唯见团团幽蓝,耀睛辉目,美得令人心颤。它们是青蓝还
是碧蓝,是靛蓝还是宝蓝,是士林蓝还是海军蓝,我说不出。只觉此物只应天上有,
人间难得几回观。林凡的《春水方生》、《微雨引泉飞》、《罗浮溪》等工笔山水,
也都是画家对稔熟之物象,经过心灵的消融整理后,才幻变出的巨制。读来亦实亦
虚,亦真亦幻,如梦如歌,如诗如禅,使人似临圣地,若入仙苑,五内疏瀹,精神
澡雪。
投身军旅任刊物美编期间,林凡便对人物画潜心习研,谙熟了人物画素。“美
术卷”中的《林凡工笔人物》,描绘的多为历史上的雅士才女、美媛丽姝。其中,
状描李白诗意者,即有二十五幅。唐代诗豪白居易云:“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
逮之,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欲将旷世诗仙李太白的诗境,用画传递得其味
无穷,可谓艰矣难矣。林凡凭着对李诗的独到感悟,在画幅里既能达意又意在画外。
其《子夜吴歌》、《渡荆门送别》、《夜泊牛渚怀古》等力作,均能追李诗之风雅
而造其境。喜读僧诗且喜绘历代国色天香的林凡,曾被友人谑称为“情僧”。其笔
下的王昭君、杨玉环、严蕊及女性菩萨等,既脱胎于敦煌壁画,又融进了林凡心仪
的女性美。林凡之五十余米长的《百女游春图》,是他历十载艰辛始杀青的罕有长
卷。斯图受杜子美《丽人行》一诗之启迪,独出心裁地描绘了上林女子踏青时的情
景。无论是深宫后掖中的妃嫔、婕妤、女史,还是才人、官娥、采女;无论是达官
侯门里的嫡配、贵妇、侍妾,还是小婢、侍女、丫环,皆走进了林凡的画卷。她们
或宴饮或对弈或联诗或射箭或踢鞠或嬉戏或听鸟捉蝶……这些深锁于深宫大宅的女
子,天性一旦得以释放,无不尽情地享受着春的爱怜,春的抚慰,春的芬芳。尤其
是那些天生丽质、如花如朵的少女,更是恣意展示着春光般的活力,春花般的烂漫,
春色般的妩媚。林凡服膺诗僧齐己的名句:“逍遥非俗趣,根本属风流。”从林画
中那些虽着唐装虽是唐女的佳丽之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里,我们似可闻到当代妙龄
女子的气息。“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同声,皆快于耳。”长卷中被林凡
理想化,具有林下之风的百余名唐女,其女性的柔美、娴雅、秀逸,被描绘得惟妙
惟肖。作家艾若先生盛赞斯图是林凡“神游太虚的艺术幻化”,我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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