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十三代孔仁玉之后，孔门人丁兴旺。其实整个中华民族，也人口越来越多了。
宋朝皇帝，特别尊孔。到孔门第四十六代，宋仁宗改封孔子嫡长孙为“衍圣公”。
从此代代世袭，荣耀胜过皇家。皇家还有改朝换代，而衍圣公千古不变也。

    四十六代衍圣公为孔圣佑。四十七代后人为孔若虚、孔若愚、孔若蒙。但到四
十八代，孔门又生风波。

    此时正是北宋灭亡，高宗南渡。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随驾南下，曲阜已被金
兵占领，高宗便命在衢州建立孔庙，仍由孔端友主持。而金太宗却在曲阜封孔端友
的弟弟孔端操为衍圣公，这样，孔门宗室就分为了南北两宗。

    南宋朝廷共封了五位衍圣公，包括孔端操的儿子孔玢。到了元朝统一中国后，
不能再有南北宗的分庭抗礼，南宗最后一位衍圣公即五十三代孔洙于至元十九年
（一二八二年）让爵于北宗。南宗失去爵位，便走向衰落，二百余年间平凡度日。
此后所说的南宗衍圣公，都是指南宗衍圣公的传人，而不具有正式名位。直到明弘
治十八年（一五O 五年）。由于衢州知府沈杰的奏请，南宗复爵。明正德元年（一
五O 六年），明武宗封南宗孔彦绳为“翰林院五经博士”，子孙世袭，但其爵位低
于衍圣公，相当于衍圣公次子。这时，北宗的衍圣公已经传到第五十九代。自此，
南宗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直至一九三六年，共四百三十年。

    由于曲阜多次处在宋、金、元战争的争夺范围内，各方统治者都要利用孔门的
意识形态号召力，北宗的衍圣公也发生了混乱，产生了很大的内部矛盾。直到元仁
宗确认孔子嫡裔孔思晦为五十四代衍圣公，矛盾才最终解决。

    人生代代无穷已，祭肉年年只相似。衍圣公传到七十七代，是孔德成先生，一
九二O 年由中华民国政府册封。一九三五年取消“衍圣公”名号，改封为“大成至
圣先师奉祀官”。一九四九年春，孔德成被国民党政府跟故宫国宝一起，迁往台湾。
孔德成二OO八年十月二十八日逝世，享年八十九岁。他有两个儿子孔维益、孔维宁。
二OO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发布聘书，聘孔德成的孙子孔垂长
为第七十九代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目前孔子辈分最小的后人，是孔垂长的儿子孔
佑仁。庆东幼时跟小朋友对骂，常说：“你是我八十代重孙子！”孔圣人的孙子，
至今便是八十代矣。

    三四支五位与二十派六十户从中兴祖四十三代孔仁玉之后，孔门繁衍速度加快。

    孔仁玉有四个儿子：孔宜、孔宪、孔冕、孔勖，后人称为“四支”。

    这四支传到四十六代，变成八支。传到五十三代，减少到五支。孔府把这五支，
称为“五位”。依照族长官职，分别是袭封位、中散位、侍郎位、中舍位、博士位。

    这五家定居曲阜者，共有兄弟六十一入，其中二十个是传人，于是，就以这二
十人，分出了二十派。袭封位的六派，都是长支孔宜的后代；其余四位的十四派，
都是第四支孔勖的后代。孔宪、孔冕，都只传到了第三代。二十派中的第一派，当
然就是“衍圣公派”，或者叫“圣人派”。

    二十派传到第五十六代，已经是明朝。朱元璋以及此后的皇帝，对孔门越来越
重视，优待规格已经高到了令孔氏后人不好意思的地步。简单地说，就是孔子嫡传
后人，什么也不用干，只要一心读圣贤之书，就高官厚禄，应有尽有。孔门毫无生
活之忧，自然人口增长迅速。二十派已经不好管理，于是合族公议，在二十派的基
础上，又划分出六十户。其中有八派只有一户，五派有两户，一派三户，三派四户，
第十派有七户，而第一派和第十七派，都有十户。

    这里只说衍圣公的第一派，包括大宗户、临沂户、孟村户、道沟户、滕阳户、
旧县户、终吉户、蔡庄户、戴庄户、栗园户。庆东便属于第一派的第一户——“大
宗户”，即中兴祖孔仁玉后代四支的“长支”中的“袭封位”的圣人派最最核心的
一脉。我们大宗户的长辈平时就简单自称为：圣人户。这在传统社会里是非常荣耀
的，而在现代社会里，就看自己如何正确对待了。我的祖父说到此事，是比较自豪
的。我的父亲说到此事，也有点自豪，但那自豪并非由于他本人是圣人后裔，而是
他比别人多拥有一份知识。我本人则不但没有自豪，反觉多了一份负担。我就喜欢
我祖辈是有点文化的农民，父母是比较有文化的工人，而且父亲还当过兵，这样的
出身是最最理想的。此外的一切“祖荫”，我都觉得不过是宗庙里的冷猪肉也。

    孔氏族谱，并非从孔子便有，而是后世逐渐积累完善起来的。宋代以前比较随
便，到了北宋，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孔宗翰创修正式族谱，刊装分藏。到第五十一代
衍圣公孔元措，有感于孔门族谱不够完整，遂主持修纂《孔氏祖庭广记》。在前代
家谱的基础上，广搜古籍，详考细订，凡孔氏“祖庭事迹、林庙族世、古今名号、
典礼沿革之始末，并列于篇，粲然完备”，成为一部人类文化史上的无价之宝。单
从印刷科技的角度看，也是一部极其完美的元刻本，举世罕见。而确定了六十户之
后，孔氏家谱进入了科学管理时期，从第五十六代到第七十七代，辈分、姓名、人
数、是否移居外地，都记载得非常详细。清朝乾隆年间，孔家入谱的在世者为两万
多人，其中大宗户一千六百余人。到咸丰年间，六十户已经“丁满四万”。此后的
百年间，中华民族灾祸连绵，孔氏人口一直徘徊在五万左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
后，托毛主席共产党的福，虽然道路也有曲折，但人民生活总的趋势是越来越好，
孔氏人口不断翻番，现在仅曲阜一地，孔氏人口就达十万余。本次修谱，在大量漏
报的情况下，人数已近三百万。

    孔氏族人从四十五代起，开始订立行辈，即每一代人的名字中，统一使用一个
相同的字或者偏旁部首，作为辈分的标识。这个行辈，开始不太严格，跟其他姓氏
的家族差不多，以后越来越严。到了新中国，又开始宽缓，因为无论马列主义还是
自由主义，都把行辈看做是一种“封建礼教”的束缚也。现在到处鼓吹国学热，于
是一些没有按照行辈取名字的，又恢复了行辈。庆东看待此事，主张一视同仁，各
随其便也。现在入取名，过分求雅，反而显得俗。回想当初圣人。随便取个鲤鱼螃
蟹啥的，不禁令人神往。

    最早严格实行的孔氏行辈，是明太祖朱元璋颁赐的，共十个字：希言公彦承，
弘闻贞尚胤。到了清朝，为了避讳雍正的名字胤稹，把“胤”改成了“衍”，为了
避讳乾隆的名字弘历，把“弘”改成了“宏”。这十个字从第五十六代衍圣公孔希
学开始使用，接下去是孔讷、孔公鉴、孔彦缙、孔承庆……到了明崇祯二年（一六
二九年），衍圣公已经用完了这十个字，正好明朝也从第一个皇帝到了最后一个皇
帝。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胤植上奏朝廷，又颁布了十个字：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
我孔庆东的这个“庆”，就是崇祯那时候定下的。

    可是衍圣公用完了这十个字，清朝还没结束。因为衍圣公他们家总是长子长孙
地传代，辈分传得快，同时辈分也越来越小。这个道理很多人弄不懂，我再解释一
下。比如一家有四个儿子，当老四出生时，老大可能也生了个儿子。两个年纪差不
多的孩子，辈分却差了一辈。辈分小的那个继续做衍圣公，这个衍圣公的大儿子，
可能要比老四的四儿子，大二十岁。至此，就已经出现了年纪与辈分颠倒的问题。
那么一个世纪下来，就可能差出两三辈。行辈的规定，本来有其科学性合理性，但
范围扩大到上百万人时，就会在现实生活里发生很多尴尬。比如庆东回山东老家时，
遇到白发苍苍的同姓老者，彼此先叙辈分，一般都是庆东辈大，结果就是老者恭恭
敬敬给我鞠躬，并口称“爷爷”、“老爷爷”。这让受现代教育长大、执教于现代
高等学府的庆东很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老祖宗规定得好，五代之外就不再论亲，
既讲了伦理，又尊重了现实，合乎中庸之道也。

    接着说衍圣公他们家用完了第二批行辈，到了清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第
七十五代衍圣公孔祥珂报请皇帝批准，又立了十个字：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因为一个世纪顶多有四五辈人，所以这十个字，到现在才用了一半。如果不是孔家
的人，不用全记，只需要记住中间的十个字“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就可以了，
因为现今存世者，百分之九十五超不出这十辈。比“昭”宇辈还大的“广”字辈甚
至“继”字辈，很少遇到，姓孟的和姓曾的人中稍多些，例如孟广禄、孟广美、曾
继泽等，因为“孔孟颜曾”四姓，后来一起排这个行辈也。

    还有一种简便的名人记忆法，就是先记住“孔庆东”，是孔子的七十三代后人。
七十四代是模范干部孔繁森，七十五代是一代财阀孔祥熙，七十六代是世界冠军孔
令辉，七十七代是末代衍圣公孔德成。庆繁祥令德，这五辈肯定占了二十一世纪所
能遇到的孔姓之人中的绝大部分。

    其实孔氏行辈还有二十个字，是一九一九年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向中华民国
内务部核准，备案续立的：建道敦安定，懋修肇彝常，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
这二十个字至少要到二十二世纪才能启用，不知道孔令贻为什么这般着急，早早定
下了四百年的行辈。从非常吉祥的字面中，可以看出某种传承的担忧。一个体制一
旦过分形式化，其实就意味着生命力的衰退也。孔子会赞同这种种体制化的孔氏法
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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