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让我们再来看看《曹操传》里的记载:“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
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
曹军在建安九年的八月攻克了邺城;曹丕在同一月里迎娶本是袁熙妻子的甄宓
;曹睿也在这一年出生。当这三段材料搁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一直被忽略但却极端
重要的真相,出现在我们面前。
曹丕在邺城第一次见到甄宓的时候,她至少带着六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曹
睿不是曹丕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是袁熙。
这个事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但对比史料给出的答案,却是毋庸置疑的。
甄宓早有身孕这件事,曹丕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大概是甄宓实在太漂亮了,曹
丕舍不得,于是就姑且当一回便宜老爸。这在三国时代,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当初
曹操打败吕布后,就纳了吕布部将秦宜禄的老婆为妾,秦氏当时已经怀孕了,后来
生下一子,被曹操养为义子,名字叫秦朗,后来位至骁骑将军。
这件事曹操肯定是不知道的,打完邺城之后,他忙着征讨袁谭,然后远征乌丸,
回头还要征讨高干、管淳,等到忙完这些事情回到邺城,已经是建安十年的年底。
他所看到的,就是新娶的儿媳妇给他生下的大胖孙子已经一岁多。
这是曹操的第一个孙子,他十分喜欢。《明帝纪》里说:“明皇帝讳觳,字元
仲,文帝太子也。生而太祖爱之,常令在左右。”
明成祖朱棣曾经犹豫是否立儿子朱高炽为太子,就去问解缙。解缙回了三个字
:“好圣孙”,意思是朱高炽有个好儿子朱瞻基,于是朱棣才下定决心。可见长孙
是立嗣中很关键的一个因素,可以拿到不少加分。曹丕既然志在帝位,当然不会说
破这位长孙的真实身份。
曹丕的打算是,反正自己还年轻,等到有了亲生儿子,把曹睿再替掉就是了。
可惜的是,在随后的十几年里,曹丕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生下的儿子几乎全部夭
折。唯一健康的,只有这个流着袁氏血脉的小孩子。
曹操对曹睿的喜爱,日甚一日,甚至感慨说“吾基奇尔三世矣”(曹家要流传
三代就要靠你了)。
为了掩饰谎言,必须要说更多的谎言,当谎言的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曹丕
已经无法回关。他已经不敢向父亲解释,这孩子不是曹家的,是袁家的,也没法解
释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出来。
更麻烦的是,曹植那时候也有了自己的儿子,而且是两个。如果曹操知道了曹
睿的身世,他在曹植和曹丕之间如何选择,没有任何悬念。
于是,就这么阴错阳差,曹睿以长孙的身份被抚养长大。知道他身世的人,都
三缄其口。
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我们回过头来查阅资料,就会发现许多有趣的细节:比如
曹丕一辈子生了九个儿子(包括名义上的曹睿),除了曹睿以外,其他八个儿子里
三个早天,剩下个个体质孱弱不堪,除了曹霖以外没有能活过二十岁的,而曹霖和
曹睿岁数相差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岁。在夺嫡的斗争中,曹睿差不多可以说没有敌手。
可就在形势如此明朗的情况下,曹丕对立嗣是什么态度呢?《魏略》:“文帝……
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为嗣,故久不拜太子。”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曹丕知道曹睿不是自己的种,所以才百般拖延,期待着自
己的孩子快快长大。可惜天不遂入愿,还未等其他子嗣长大,曹丕先撒手人寰。一
直到他临终前,还对曹霖念念不忘,最后选无可选,才勉强让曹睿上位。
史书将其归咎为甄宓被杀的缘故,现在我们知道了,曹丕只是不愿鸠占鹊巢。
至于曹睿立嗣的经过,与建安二十二年也有着莫大的关系,同样惊心动魄,我会在
稍后的段落里详细叙述。
现在回到最初的话题来。在建安九年,甄宓带着袁熙的骨肉被曹丕娶走了,她
的信念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保护好这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我们不知道她当时
的心意,是出于对袁氏家族的责任,还是出于对袁熙个人的感情。也许只是一个母
亲出于本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吧。
无论怎么样,曹睿是甄宓最重要的拥有,是她的生命。
幸运的是,阴错阳差之间,曹睿被当成曹家骨肉而受到宠爱。甄宓知道曹操非
常喜欢曹睿,同时她也知道曹丕很不喜欢曹睿。曹操在世时无须担心;倘若曹操一
死曹丕即位,这个孩子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所以当曹丕受了郭女王的蛊惑,要求甄宓去实行“绝缨”的时候,甄宓应该是
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曹睿封爵。只要曹睿封了爵,诏告天下,就等于从法
理上确保了他曹氏长孙的地位,也就堵死了曹丕以后不认账的可能。
曹丕急于扳倒曹植,便答应了甄宓的这个要求。于是从史书里我们可以看到,
在吉本叛乱尘埃落定后的建安二十三年,十五岁的曹睿被封为武德侯,正式被纳入
继承人序列,位列最高。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的兴奋,那是源自于母亲对儿
子深沉的爱。当甄宓做完曹丕交给她的任务以后,她知道,自己终于为流着袁氏血
脉的儿子在曹家的家系中保住了位置。她容光焕发,她意气昂扬,她就像史书里记
载的那样,“颜色丰盈,更胜从前。”
当甄宓对着卞夫人脱口而出“自随夫人,我当何忧”时,前半句是马屁,后半
句却正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是啊,孩子的前路已经铺好,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历史的车轮在向前转动着。曹操于建安二十五年去世。曹丕迫不及待地接过刘
协的禅让,开创了曹魏一朝。当曹丕坐上龙椅,意气风发地朝下俯瞰时,他看到曹
睿恭敬地站在群臣最前列。
这时候,他发现天子也是没办法随心所欲的,比如废掉武德侯。诏告天下说这
孩子是袁家的种儿?这会让皇室沦为天下笑柄。曹丕这人极好面子。断然不肯这么
干。
曹丕拿曹睿没辙,只能把这种郁闷迁怒于始作俑者甄宓。他拒绝将甄宓封为皇
后,并且开始冷落她。而郭女王也不失时机地开始进谗言,现在的她不再惧怕甄宓,
甄宓已经不再是威胁,她现在是嫉恨甄宓,因为甄宓有个儿子,虽无太子之名,却
有太子之实,而郭女王自己却始终未给曹丕生下一男半女。
甄宓生命中的最后两年是凄凉的。《文帝甄皇后传》里只记载说:“后愈失意,
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而《汉晋春秋》里的记载则更
为惊心动魄:“初,甄后之诛,由郭后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一代佳人,就这么死去了。她一死,曹丕立刻力排众议,把郭女王立为皇后。
而甄宓身后,除了曹睿之外,唯一一个为她痛哭流涕,以致挟持使者要上京抗议的,
就是在鄄城的曹植。
于是,时间又回到了这篇文章开头时讲的《洛神赋》故事。还是同样的入,只
是这一次的事略有不同。
曹丕看到监国谒者的密报,心不自安,就把曹植贬为安乡侯,次年又转为鄄城
侯。曹植这一次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做出了文入式的反击。
他写出了《感鄄赋》。
在《感鄄赋》里,曹植虚构了自己的一段旅程,把那一次“绝缨”的经历,诗
化成了他与洛水女神的邂逅。他把与甄宓在建安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初在邺城的
那段交往,全部浓缩在了洛水那一夜中。
甄宓的容貌、甄宓的体态、甄宓的幽香,甄宓的一颦一笑,还有甄宓的辞别,
都被曹植细致入微地描摹出来。他不恨甄宓,尽管她欺骗了他,他却始终爱着她,
如赋中所言:“恨入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他恨的,是那个幕后的主使者,也就是他的哥哥。
曹植写完这一篇《感鄄赋》后,没有刻意隐藏,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偷偷抄录
给曹丕,而且曹丕肯定会识破他在“鄄”和“甄”之间玩的小花样。这就是他的目
的。
果然,曹丕很快就从监国谒者那里拿到了抄稿,看完之后却没有愤怒,只有恐
慌。他领会到了赋中的暗示,曹植已经猜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绝缨”事件与那次叛
乱的真相。
这一篇《感鄄赋》是宣战书,也是告白书。曹植不是为自己,是要为甄宓讨回
公道,并借此痛快地抒发一次对甄宓的情怀——当着曹丕的面。
曹丕有点慌,如果曹植把那件密谋公之于众,对自己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
退缩了,就像《魏书》里说的那样,他连忙开始“哀痛咨嗟,策赠皇后玺绶”,把
死去的甄宓追封为皇后,还把曹睿交给郭后抚养,以示无私心。
对于曹植,他也大加安抚,原地升为鄄城王,以免他多嘴。所以我们读《曹植
传》的时候,看到的是“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这么
一条突兀的记录。史料里对于曹植为何突然从侯复升为王没任何交代,谁能想到这
么一条简单记录后隐藏着兄弟为了一个女人的交锋。
曹丕的态度,回答了我们在文章开头就提出的疑问:为何曹丕看到调戏自己老
婆的《感鄄赋》后,非但不怒,反而升了曹植的爵位呢?因为他害怕真相被揭穿。
而曹植得以保全性命,未像曹彰一样莫名暴卒,也全仗这枚护身符。
曹丕在黄初七年去世,他一直到去世前夕才把曹睿立为太子。关于这次立嗣的
经过,《魏末传》如此记载:“帝常从文帝猎,见子母鹿。文帝射杀鹿母,使帝射
鹿子,帝不从,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
以此深奇之,而树立之意定。“
“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
当曹丕听到曹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相信他的反应不是史家粉饰的“深奇之”,
而是“深惧之”。他“即放弓箭”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双手过于激动无法控
弦。
曹睿说的不是鹿,是人。
从这句话里,曹丕已经猜到,甄宓在临终前,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曹睿真
正身世都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借着猎鹿的话题,曹睿语带暗示向曹丕发起了攻击。
最终曹丕屈服了,他唯一活下来而且备受宠爱的儿子曹霖年纪尚小。如果曹睿
抱定鱼死网破的态度,把所有的一切公之于众,那么毁灭的不只是曹睿自己,还有
曹丕乃至整个魏国。这一对父子交换了彼此的筹码:大魏皇位和曹氏家族的安全。
《曹氏家系》记载:“明帝即位,以先帝遗意,爱宠(曹)霖异于诸国。”就
是曹睿兑现了他对曹丕的承诺。而曹丕虽然百般不情愿,最终还是让曹睿登基。袁
家在灭亡几十年后,阴错阳差地占据了中原霸主的宝座。
曹睿登基之后,屡次向已经荣任太后的郭女王追问母亲死亡的真相,郭女王被
逼急了,来了一句:“是你爹要杀的,不关我的事。你当儿子的,该去追究你那死
爹,难道因为新妈就杀后妈吗?”(“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
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曹睿大怒,立刻逼杀郭女王。一来为自己母亲报
仇,二来则是为了灭口。
郭女王为了活命,肯定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细节都交代给了曹睿,孰不知这更坚
定了曹睿杀她的决心。郭后死后,世上除了曹睿以外,所有的知情者都死光了。
可曹睿一直不太清楚,作为当年的当事人之一,自己的叔叔曹植究竟知道多少。
在没搞清楚这个问题前,曹睿不敢对曹植逼迫太甚。曹植不是身居深官的郭太后,
他是个文人,随便在哪里留下只言片语,都有可能动摇皇位。
曹睿想到那篇让曹丕讳莫如深的《感鄄赋》,他怕被有心人读出端倪,遂下诏
改为《洛神赋》。他本以为这么一改,将会无人知晓,却不知反而欲盖弥彰,让后
世之人顺藤摸瓜推演出真相全貌。
太和二年,曹植上书曹睿,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样,他在奏章里隐晦地提及了当
年的那些事情,隐隐有了要挟之意。曹睿和曹丕的反应一样,有些惊慌,连忙下诏
把他从雍丘改封到东阿。
不过在这一篇奏章里,曹睿总算确认了一件事,他发现曹植对建安二十二年的
事情,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曹植只知道甄宓是被曹丕派来陷害他的,却根本
不知道甄宓做这件事的真实动机,当然也就不知道曹睿是袁熙儿子的秘密。
曹睿至此方如释重负。绝缨之事,揭破之后只是丢脸;若是袁氏血统,揭破之
后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乱。曹植不知道这个秘密,那是最好不过。
过了几年,羽翼丰满的曹睿不再对这位叔叔客气,一纸诏书把他发配到了陈地。
曹植已没了当年锐气,就这么死在了封地,得号陈思王。不知他在死之前,是否仍
旧惦念着甄宓。
曹植死后,那些秘密随着他被埋入土里。一直到了这时候,曹睿仍旧不放心,
特意下诏:“撰录植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副藏内外。”(《三国志·
曹植传》)外人都道曹睿欣赏曹植的文学才能,孰不知这位心里有鬼的天子,只是
为了查看叔叔死前,是否留下过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只言片语。
又过了几年,曹睿去世,无子,即位的是曹彰的孙子曹芳,魏国终于回到曹氏
血统中来;又过了几年,曹芳被废,即位的是曹霖的儿子曹髦,皇位回到了曹丕这
一脉下。可惜这个时候,司马氏已然权势熏天,曹髦堂堂一代君王,竟被杀死在大
道之中。到了曹奂这里,终于为司马氏所篡……
千载之下,那些兵戈烟尘俱已散去,只剩下《洛神赋》和赋中那明目善眸的传
奇女子。世人惊羡于洛神的美貌与曹植的才气,只是不复有人了解这篇赋后所隐藏
的那些故事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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