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怪的是毛老师开那课时好像已快要九十岁了,只有点驼背,其他一切正常,
常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在文学院楼下楼上跑来跑去的。据说他九十岁那年还订购了
一套新出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工人帮他搬运到府,一看是个老头儿,就问是给
你孙子买的吧,他说是自己要看的,工人问这么大套书要几时才看得完啊,只听他
说:“慢慢看嘛,慢慢看嘛!”转述故事的人解释道,这就是所谓旺足的生命力。
我上郑因百老师课时,郑老师已经退休,他被几个私立大学请去做讲座教授,
因为老了,不便奔波,几校学生都到老师家去上课。而老师在台大的课还每次都亲
临授课的,但郑老师上课时,台大教室常被其他学校的学生挤满,弄得我们正式修
课的学生反而挤不进去,可见老师受欢迎的程度。
郑老师上课喜欢把一首词翻来覆去地细讲,一学期其实也讲不了几首,而且都
在他以前出版的《词选》当中。但他上课迷人之处就在这里,词这种精金美玉的七
宝楼台,是耐不住以草莽的方式来对待的,即使是词中的“豪放派”苏辛词也是一
样,我想起当年我在东吴听汪经昌先生讲《花间集》也是同样方式。郑老师除了是
词曲的理论家之外,也是极富创作力的诗人。他晚年曾出版《清昼堂诗集》,校对
印刷均极精美。他早年曾出过《桐阴清昼堂诗存》,而《诗集》比《诗存》收罗尤
全,其中有论诗绝句、论书绝句各一百首,议论古今,精力弥满,是当世不可多得
之作。郑老师写诗,自作笺注,元遗山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郑老师怕后人误读,干脆自己写起详注来,真是名符其实的“郑笺”了。我后来读
了,发现注的精彩程度不在诗之下,也发现用典、藏典在旧诗里的重要性。郑老师
实在太博学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书他都读过,而且还记得烂熟,我一度猜想,老
师很多诗都可能是为了后面的笺注而写的。他一生的兴趣好像是放在不厌其烦地与
人说明一件事情上面,细说从头,娓娓道来,有这种性格的人最适合做教师。他是
一个天生的解释者,他的论文《景午丛编》、《龙渊述学》与散文《永嘉室杂文》,
似乎也都在扮演这种角色。
郑老师的记性很好,据他说他早年见人往往过目不忘,中年后视力衰退,但一
见入影一听声响仍能认出入来。我记得韩昌黎在《张中丞传后序》一文中描写中唐
名将张巡死守睢阳城的故事,其中说:“城中士卒仅(近)万人,巡因一问名姓,
其后无不识者。”初读以为是韩氏夸张之笔,认识郑老师,才知道世上真有像这样
长于记忆之人。他过世前一年,我与几个同学到他家去看他,我们多数在外校教书,
已很久不见老师。师姐郑秉书打开大门,只看到老师坐在沙发一角,手上拿着放大
镜在看报。他听到我们与师姐说话,立刻一一叫出我们的名字,没一个漏掉也没一
个弄错,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他高兴地举起他的放大镜说:“靠它我还
可以看点东西,但远的大的都看不清了,我这真像孟子说了: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而不见舆薪了!”说完嘿嘿地笑起来,我们心里想,幸亏老师不见舆薪,如果舆薪
也见,那就更恐怖了。
还有一位长者便是台静农先生。他在大陆就是著名的作家与学者,与陈独秀有
深交,与鲁迅兄弟有师友的关系,五四以来的文入学者,几乎都与他有交情。他年
轻时还到民间调查过歌谣,在民俗文学上有过贡献,也写过小说。在许多学校担任
年轻又开明的教师,也扮演过“急先锋”的角色。因而也曾入狱。抗战胜利两年后,
一九四六年,他在好友魏建功的介绍下,来台大教书,一九四八年起担任台大中文
系主任,结果就这样“连任”了二十年,一直拖到他七三年退休前五年,才摆脱了
这个行政工作。
那时还是个政令清简的时代,担任系主任或院长,似乎没什么事要做,好像台
大文学院院长沈刚伯也是一干就十数年,没有任期,就是有了任期也没入要争,只
有由任上的一任一任地做下去。
当时也好像不流行开会,一人说了就算,系里要聘人,系主任说要聘谁就是谁,
最多跟系里的几位资深的教授打声招呼。当然也有公文流程要跑,院长一看系主任
盖章了,那还有错吗?就也盖章。校长看到系主任与院长都盖章了,就如拟照准的
批示,人就这样给聘进来了。进来的人从此勤勉教书也勤勉做学问,最后也都规规
矩矩地成为一个教授了。
大约二十年前,我听一位早年做过助教的学长告诉我,说一天系上有了“突发
事件”,须要系主任来才能处置。那时系主任家里都还没装电话呢,学长就骑着单
车到台老师温州街的宿舍请示。当年从台大到温州街还要跨过小河,经过一片稻田。
学长拍门,老师午觉醒来,还睡眼惺忪的,听学长把事情报告完毕,台老师裁示说
:“搁着吧!下个礼拜再说。”事情果然拖到下个礼拜才解决。其实是不是真解决
了,也无关紧要,在那个时代,真正紧要的事好像不多,而世界也春夏秋冬地运行
得很好,并没有出太大的差错。
我在读大学时,曾到台大听过台老师的课,他那时教“中国文学史”。因为是
必修课,上课的学生特别多,但台先生口才很普通,上课又喜欢写黑板,课堂气氛
沉闷而枯燥,听了两次就不听了。但台先生的长相确实好,他方头大耳,面色黝黑,
端坐在那儿,像极了一尊北魏的佛像雕塑,他又留着一撮胡子,更让人觉得宝相尊
严。我博士论文校内口试时,学校请台先生为主考,我记得那天他穿着件黑色的中
式短衫,坐在主位,气势堂堂,其他“考官”,莫不是他学生或学生辈的人物,提
问时好像顾忌很多,深怕犯错,所以问我倒客气得不得了。一位外校老师问了个问
题,指出我论文的某项推论尚有商榷的“余地”,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台老师就说
:“你看他论文后面,不就是在商榷吗?”外校的老师忙说是是,不敢再问下去。
我已忘记了当时他问我的问题,我坐在下面两个多小时,真正说话的机会不多,台
老师菩萨般的威仪,帮我挡去了大部分的麻烦。
台老师后半生在台湾,似乎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书法上面。他书法的根底是《石
门颂》,所以他的隶书,方正刚毅,运笔苍拙,如磐石之重,偶尔又流出奇崛之气,
证明他有独特的生命力。但他的行书则完全采另外一种风格,他学的是倪元璐的那
套笔法,不忌偏锋,波磔侧出,时具媚态。《石门颂》与倪元璐正好是书法上的南
辕北辙,在美学上言,需要用两套完全不同的标准,但在台老师笔下,却都化对立
为相融,合矛盾为统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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