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来面试的是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她叫李艺。我被她的简历所吸引,上
面说:我的热情和潜能是未知的。我捂住它,它老在我身体里蹿动。我需要在一种
类似自焚的事业中看清我自己,去弄明白,我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这几句话,我一
连读了两遍,直接的感觉是:似曾相识。自信藏在真诚的后面,略略地带点挑衅的
味道。看上去,她对这样的面试表现出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当然,这种简历,在
职场上相当冒险,因为人事主管看不出你能为他的公司带来什么样的效益——尤其
在看不到文凭和经验这两个重要保障的时候。应该说,这个文学女青年在找一个赏
识她的人。我笑了。这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姑娘,长圆脸,嫩皮肤,一双大眼睛长
满着钩子,忽闪闪的,露骨地表现出她的热情还混合着……某种天真的诱惑,扫到
人身上,就印着一串串活泼而亮莹莹的问号。她梳了一个非主流的歪马尾,上身是
镶亮片的白T 恤,穿着一条满是口袋的迷彩裤子。湖北人?我拧高了眉毛,刻薄地
对她说,以你的资历、专科,去工厂流水线当工人非常好,何必要到这种杂志社来
碰壁?点到穴了,她满脸通红,捋了捋耳后的头发,咬着唇,但十分清晰地对我说,
去流水线,二十五岁之后都来得及。她的两眼亮晶晶的,热切地望着我说,我得给
自己机会,我得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某类工作。听了这话,我感到内心有一处隐秘
的地方被微微地牵动了一下,此外,她终究没说出瞧不起流水线那类让人膈应的话
来。她拿出一厚摞打印出来的文稿,笑嘻嘻地递给了我,说是平常涂鸦的。在她之
前,我面试了两个乏味的女生,虽然她们有精致的发型、妆容及着装,但中规中矩
的简历,毕业院校,工作经历,薪金要求,所有这些就像是一个机器印出来的,毫
无创意。标准的表格,内容惊人地雷同,包括笑容,看不到她们的内心及思想中那
灵动的部分的。一问,无非就是希望锻炼自己,学到更多的东西,实现个人价值等
这类陈词滥调,所有的回答更像是一场表演,事先就有了标准的答案。她们全都有
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表情,这表情更多源自于她们对青春和容貌的自信。我一直认
为,太多人,他们是没有内心的,盲目,从众。人群中,他们没有太明显的可识别
性。
我当然不能凭此就决定让李艺通过。面试最重要的一环是现场检验这个人的能
力。作为一本时尚杂志,记者采访是为了广告,但采访本身并不暴露其广告目的,
如何接近被采访对象就是一个最起码的技术问题。我给出几个公司品牌总监的电话
号码,看谁能够做到预约采访成功。一般情况下,这类人对采访很谨慎、挑剔,不
太容易约到。两个乏味的女生失败了,她们甜美的声音当场都被对方回绝说:对不
起小姐,我最近太忙了,请把相关资料发到我邮箱,如我需要,再跟您联系,接着
电话就忙音。李艺接通电话,在报明身份之后说道:我们编辑部做了一组新闻策划,
我要把策划书递交给贵公司品牌部发言人,请问,具体交给谁?对方说,交给我。
李艺答道:那好,我下午送来。她成功了,她的聪明在于把一个问题进行了方向转
折处理。如果像那两个女孩子那样,直接问,我们要对您进行一个采访,请问您什
么时候有空?对方通常会直接说没空。李艺把“何时有空”转为“应该找谁”,这
样对方的答案将不可能是拒绝的。我看着她,虽然我不认为这个方法是她原创的,
但至少她看了类似于营销方面的书。面试通过了,她看上去有点喜形于色。我告诉
她,三天内会打电话通知的。用不用这个人,我只能提供参考意见,一场要人事经
理说了算。应该说,这么些年,我对广东太多的公司在用人制度方面感到失望。依
然是唯文凭和经验这两种硬件论,此外,年龄、性别、籍贯也是三个很大的坎。但
这个世界总会有那样一种人,啊,你知道的,就是那样的一种人,我无法说清,他
们身上有一种迷人的不确定性和多种难以预测的可能性。你只需要为他们开门,他
们一旦上路,就会有令人眩目的飞翔之姿,他们很快就把你先前看好的那种有用之
人狠狠地甩在后面。啊,总会有那样的人,比如……
最后李艺没有被录取,理由是,文凭略逊且没有经验,她还是个湖北人呢。人
事经理那厚重的鼻音从来都有残酷的味道,我知道,跟这样的人多说一句都是在浪
费时间。在广东职场,我不明白为什么河南人和湖北人会如此地臭名昭著。河南人
信誉不好,善于骗术,湖北人太精,一旦上位就总想挤掉主管甚至老板,腹黑,不
忠。这类说辞在职场广泛流传,竟成了真理。本来,不录取就不必打电话。可是,
心里有个东西老梗在那里,这个小姑娘让我有亲近感,她身上有太多的东西让我觉
得“似曾相识”。我打电话给她,可怜的孩子以为是录取通知,开口就问,几时报
到,那声音听上去都发着光。我艰难地把事情说完,然后告诉她这是我的手机号,
“我姓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希望能帮到你……”是我先挂的电话。
半年多以后,我在一个傍晚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她刚从东莞回到广州,很想
见见我。我们约在一个湘菜馆见的面。因为上次的事情,我老是觉得亏欠她什么,
算是请她吃个饭吧。见了面,她瘦多了,眼睛还是那样,忽闪闪的,仿佛是,整个
肉身的灵魂就集中在这对眼睛上了,它隐隐地回避我的注视,我觉出它盛满凄凉。
对于过去的半年,她似乎不太愿意多谈。我把汤盛到她面前,叫她吃饱。我太了解
一个女孩只身在外可能遭受的不测,我不需要她讲出来。她突然把筷子停在半空,
急急地问道,黄姐,到底用什么样的办法可以进到你们这样的杂志社?
你的选择很多的,为什么一定要进这种虚伪、势利,跟文化沾不上边的破杂志?
我不甘心……
我哑默,低头吃饭。半晌,我吐出一句话:为了进去,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她
又用她那双发光的眼睛盯着我,愿意愿意,是陪男人睡觉吗?我残酷地笑了一声,
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出来这么久,居然还相信跟男人睡觉就可以解决问题。我郑重
地告诉她,李艺,你的那些文稿我看了,很不错,你在这种杂志社混个经历是必要
的。
两天后,我带李艺出来跟几个人在大排档吃饭。这几个人,我有必要交代一下,
三男两女,年纪跟我相当。他们全都没有正规的工作,但身份非常复杂,具体的底
细,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混迹在各行各业,身兼数职,做各类业务:印刷、户外广
告、代理某健身产品、化妆品、卖壮阳药材、代理红酒、保健品、办信用卡、办假
证开假发票……他们是嫖客和妓女、骗子和混混,他们还是黄牛党和偷车贼。这些
匿名在城市中的人,隐在暗处,他们活得旺盛而陶然,拥有非常丰富的信息量,我
倒是喜欢听他们讲八卦,一些大企业的发家史,跟哪派黑道有密切的关系,还有女
人,哪个要员是她们背后的大树……啊,普通民众的乐趣就在于此吧。我长期给他
们提供各类文案并帮助接画册、平面单张的设计等业务。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我是
放心的,他们从来没有拖欠我一分钱。他们叫我“女秀才”,说我是个读书人,就
是有点死心眼。啊,这么些年,我一直流浪,却也衣食有着,当然是因为跟这样的
一帮人混在一起,然而,我没有彻底地成为他们,我心里还有一点点没有完全殆尽
的——梦和理想。如今的他们,都有钱了,身上的底层气味已被洗净。饭桌上,男
人们跟我开着玩笑:阿红啊,让我包了你吧,你一个女人写字赚钱太辛苦了。我笑
着说,今天我带表妹过来给你们认识,多关照啊。那李艺倒大方,一个接一个地给
他们敬酒,大哥大姐地叫得热乎,一下子就跟他们活络了。我在那一瞬,忽然感受
到异样的味道:我也许在帮助一只狼。这念头,迅速地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表
现出的那种主动性和那份露骨的热情,让我……
我很快把两份证件交给了李艺。她现在叫易丽(李艺倒过来),二十五岁,上
海籍,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中文本科。我告诉她,要滴水不漏地圆好这个谎。她
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心里在嘀咕什么,我不想去琢磨。但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泄
露了这样隐秘的事,并让她有了可以偷窥到我的蛛丝马迹,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不,
我感到糟透了。她果然顺利地通过了人事经理那一关,成为一名时尚杂志的采编记
者。
不到一年,这个叫易丽的女孩子卷走了三万多块钱的广告款。杂志社无法找到
她,我当然也推个干净。这个期间,这个女孩掌握了这类媒体的运作方式,包括广
告品牌份额的分布、新闻策划的要点、品牌推广的策略,以及这种时尚类杂志的奴
才本性:她几乎熟悉所有讨好客户的方法。她跟我如此相似,从中获益了,还要在
背后骂这类媒体如何地贱。她的离开,当然是在无法取代我这个编辑部主任的绝望
之后,好狠的小狼崽!李艺成功地走完了最重要的一步,她再也不必去做流水线女
工(她们也没有名字,以胸前的工号代替)那样的匿名者,她会隐在城市的深处,
洗尽身上的底层气味,成为所谓的office lady.几天后,她往我的账号打了三千块
钱,然后给我发短信说她在深圳一家媒体。我看着短信叹道,这个小蹄子,果然翅
膀硬了。这三千块钱是什么意思呢,感激吗?看透一个人太悲哀了,让人难受。我
感到了孤独和一阵阵的悸冷。
《西游记》里,妖怪的主人在云端叫出它的真名,那妖怪就会吓得现形。古埃
及的神话里也有记载,有一种巫术,说是只要你能说出另一个神的真名,你就能制
伏他。我的理解是,因为羞耻心,我们受控于自身,进而才能被他人所控。它一定
是人的弱点,然而,没有这个弱点,再强大的内心,那又有什么用呢?李艺,在面
对我的时候,应该是不自在的吧?在我的目光下,她就像被脱光了一样没有秘密。
我掌握了她最初的密咒,所以她要离我远远的,最好永不相见。她不会在任何人面
前提起我,我是她的秘密、她的羞愧,一个永远的结。这些年,我在太多场合能准
确地闻到这一类人,复杂的经历,圆熟的应变能力,他们谈吐漂亮,很会笑。但是,
他们躲闪的目光、虚张的言辞总会暴露出某种狡狯的特质,以及,永远给人的不确
定感。他们没有浑然天成的从容,那是因为:他们有着真正的畏惧、恐慌以及无法
预知的生活所带来的焦虑。就像,不经意的一个谎,你听着像一阵轻风,但你无法
感知它在那人心里引发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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