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为城市的匿名者,我们别无选择。从第一次的经验中全身而退,我也一样,
获得了成熟的技能、野心以及更开阔的视野,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了。这个开局,李
艺几乎跟我一致。然而,我不同于李艺这类人,他们是务实的,目标明确,进取,
忙碌,注重时间和效率。我注定要跟这样的人分裂而走向另一面,我无法成为他们,
我只能是个失败者。为着生计,一次次地离开,被驱逐,更换面目,刷新生活,甚
至探向并不熟悉的领域,为的是重新调整呼吸和节奏,去争取脱胎换骨的机会。这
么些年的游走,我看清了自己,一个彻底的务虚者。我必须说,一个伪证使用者、
一个篡改经历者是没有资格去谈崇高的。“像你这样的女人,居然还敢跟我谈格调,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这是我拒绝去做安利,一个对我很友好的“朋友”突然对
我翻了脸,原因是我说做安利的人没有格调。几年之后,我突然变成了一个作家,
在报纸、电视上露面,我真怕啊,我害怕被人认出,被人揭发:我认得她,她不是
叫这个名字,她骗了我们……这个女人当时在我们公司,居然动手打了人……就是
她,欠了两个月租金逃跑了……阴郁,黑暗,隐疾,我这破败的人生,我将如何穿
越这内心的地狱。我从来不敢正面笑迎那眩目的光环。然而,在惴惴不安中,我听
到的是那样一些明亮而温暖的私语,从一个人的耳朵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春天的
风一般,最后传到我这里。那是关于对一个人的理想和精神的描述:她的恪守,她
的爱,她的隐忍、无奈以及她为着她的坚持所做出的艰难的努力……这些断断续续
的话,陆续地传来,我的眼泪长长地流着。
二〇〇三年,我带着一身的胆从广州奔向深圳,我把广州的某珠宝杂志拿到深
圳设办事处。老板给我三十五个点的提成,其他费用自理。二十九岁,年轻,创业
的激情涌动,我租了一个套间,招了三个采编记者,我的事业就这样开始了。为了
能显得成熟,管好这三个年轻人,我自称已婚,三十二岁,孩子在湖北老家。红姐,
他们都这么叫我。多么好的年轻人啊,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的枕边有王小波、
村上春树还有安妮宝贝。四个人生活在一起,那是我在广东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有一个夜晚,我和两个男孩到处去找深夜未归的女孩子,心急如焚,打遍电话,分
头找,像是去找我们最亲的人。半年之后,我带着他们逐渐打开了深圳的市场,我
以抢眼的新闻策划为专题,迅速使杂志在同行及市场中获得不俗反响,广告越走越
好。但在这个时候,我的老板突然授意另一帮人在深圳抢占广告业务。他们只拿二
十个点的提成,完全不进行采访,赤裸裸地进行广告交易,以极低的价格卖出版面,
不到两个月时间,他们像拉黄页广告一样,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的业务,他们摧毁
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我在《务虚者手记》这篇文章详细地讲了这个事件,我
说,要想赶走那帮人,首先,我必须要变成一头野兽,以违规的手法去阻止这帮违
规的人。我没有那样做,并非不屑于打这种拙劣的价格战,而在于我变成野兽赶走
了这些疯子,我还能重新回归成人吗?这是我苦苦恪守的,我清晰地说出,我要做
一个人。那篇文章,一个失败者,以她的悲哀和泪水讲了一个人如何成为了人,面
对令人心碎的结局,她只能自嘲自已是个务虚者。团队解散之后的头两年,我跟他
们都还有联系,慢慢地,我们都四处游走,居无定所,至今是音讯全无。啊,太多
的人和事都是如此,我们没有耐性去记起,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去遗忘。
惯于遭遇的生活,我被获准有机会修正上一轮经历中的种种过失。一个固执的
人,她总是相信奇迹,相信——传说中的意外,她总是给对新一轮的事业披上一种
灵异的色彩,相信它会有所不同。二〇〇五年,我从广州扑向东莞的镇,从事同样
的媒体代理行当。我在《在镇里飞》这篇文章里,人们看到了我在生存的场里,贴
着地在镇里疾奔,历经动荡、危险、肮脏的行程,而内心飞翔,我说出了肉身的姿
势和精神的姿势,我说出了自由和爱情都无法取代的孤独,但我并没有讲到事情的
结局。有过同样失败的经历,也只有我这种笨蛋会在同一个地方再摔一跤。我在厚
街镇谈的一个地产的单,竟被老板的助理生生抢走。除了离开,我没有做出任何过
激行为,虽然我在明白过来的那一瞬间有过“以唾其面”的冲动。我感到自己的弱,
迷茫,我丢失了方向,并放弃表白和申辩。
激情在我身上慢慢消退,厌倦、疲惫、挫败感厚重地笼罩着我,我开始迷恋不
省人事的昏睡,我害怕面对一个问题:除了写字,我还能做什么?如果我厌倦写字,
我将何以为生?这太可怕了,我感到恐慌,并对自己充满怀疑。学的中文,如果放
弃媒体的行当,那就业的面就更窄。我只得篡改经历,最终被聘为某珠宝公司的品
牌经理,公司代理一家法国品牌。这个工作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跟媒体打交道,在
以前的工作中,我跟很多大品牌的市场总监及品牌经理这类人有接触,我相信我能
胜任,我应该也必须在这个行当中重新再来,这一扇门,我正在开启。上班第一天,
人事经理南茜小姐告诉我,你的前任叫薇温,如果你没有英文名字,那你就叫薇温
吧。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适应,“薇温”是在叫我。
市场部总监萨宾娜小姐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很溧亮,披着一头大波浪,用一
种很复杂的香水,浑身散发着凌厉、精干的味道。公司刚刚启动的国内加盟连锁业
务,是重新注册的一个新品牌,定位于浪漫、时尚。我负责加盟连锁前期的品牌策
划及推广工作。对于这个新的品牌,我要赋予它一个高贵的出身,使它有不同凡响
的沿草,有明确的出处。商业的操作从来都要跟文化有着天然的联系,作为这个概
念制造者,我要把一个历史上有出处的典故,加以幻化,然后移植在一个现代的品
牌中,成为它的灵魂。让它活过来,让它开口说话,表达主张。我要让它看上去天
生就拥有那古老的灵魂。这个工作让我兴奋,仿佛血液在身体里重新活过来,我的
激情被再次唤起。尽管萨宾娜小姐不太好沟通,她时常挑剔我的衣着,取笑我吃六
块钱的快餐,但是,这些跟我对这项新工作的热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的骨子里有着羔羊一般的驯良,太多的时候,只是等待被宰割。我把自己摊
开,细瘦的身子骨,这么些年,我从来就没有仇恨、嫉妒、抱怨,我像一个容器,
吞咽着所有的幸与不幸。我睁着满是泪水的大眼睛,注视着我行走着的人间。
为了赋予这个浪漫品牌一个高贵的出身(即它的缘起),我将情人节圣华伦泰
的故事从古罗马幻化到法国,让这个古老而浪漫的故事成为这个品牌的缘起背景。
我编了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让它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的法国马赛。平面表现用埃
菲尔铁塔和巴黎古典建筑为背景,基本色定为金黄和黑色,奢华而浪漫。然后再找
一个气质古典、优雅的法国女模特拍一套品牌形象的广告图片。我会用诗意、浪漫
的文案配上去。整套的a ,包括定位、目标受众分析、品牌故事、品牌理念阐释、
品牌策略、推广策略、产品定位、产品架构等策划案已经草拟出来,我发给萨宾娜
小姐,希望尽快定下来,准备下一步的执行工作。
然而,等待我的是一盆冷水。萨宾娜小姐在例会上彻底否定了我的方案,她提
出这个策划方案将由市场部全面负责。过了几天,人事经理找我谈话,她希望我去
产品部,负责产品物流的调配。我的心跌到谷底,天一下子黑下来。
两个月后,我在另一家公司突然看到了一本加盟手册——品牌故事是以情人节
圣华伦泰的故事作为背景的,将一个古罗马的故事幻化到了法国的马赛。这本画册
的平面是以埃菲尔铁塔和巴黎古典建筑为背景,文案是我配的短诗,华丽而忧伤。
包括定位、目标受众分析、品牌故事、品牌理念阐释、品牌策略、推广策略、产品
定位、产品架构都跟我交给萨宾娜的策划案里的一模一样……
我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起雾,这些年漂泊、流离的身影,被厄运驱逐,被
挤对,我一次次地离开,背着行李四处奔走,在困顿中、在黑暗中努力保持着对明
天的希望……我想起几次被飞车抢劫,被摩托车拖在地上,刺痛,我的呼喊,我惊
慌失措的表情——所有这些在我面前晃动,它们再次照亮我破败的身体和人生。三
十多年了,我河水一样悲伤的命运,一眨眼,就到了河中央。我紧紧地抱住自己。
我记得那一次的例会,我把那册子向那女人扔过去:萨宾娜小姐,请问这个册
子怎么会到这家公司手里?那女人目光凶狠地盯紧我,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启唇之
际,她的额头向上倾斜到一贯傲视我的角度,毒蛇般地,她咝咝地发出声音:你竟
然将公司的策划案私自卖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我已经疯狂了。我的整个肉身做了一生中最疯狂的决定,我将我全部的悲伤、
我的血、我细瘦的躯体、我河水一样的命运,用我如柴的右手凝聚着巨大的痛楚掴
过去,不。它们是整个地砸过去l 同时,我变形的嘴唇从胸腔发出沉闷的低吼:婊
子!
我慢慢地倒下,先是身子前倾,左腿一歪。整个身子开始向左慢慢倾斜,接着,
我的左腿开始着地,我听见它也磕响了地板,紧接着,我的整个身子倒在地上,倒
在地上,我就那么小小的一堆,一定很轻很轻。我身体的猛兽,它终于冲破了牢笼,
它是为了一个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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