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还记得李希霍芬吗?
一九八〇年六月十七日,你在罗布泊的沙漠迷途,被五十度的高温狂晒着,濒
临死亡之际,有无想过这位罗布泊的定位者?
来年暑夏,当你在沙漠失踪一年后,我在淡水河口北岸,顶着太阳,走进沙丘
时,想到了这位来自普鲁士的著名地质专家。早在深入罗布泊前一年(一八六一年),
他也来过这儿,写了一篇北台湾的地质报告。
那年,普鲁士组了一支调查队,准备效仿英国,在远东觅得一处类似香港的港
口。当时,锁定的目标是台湾。李希霍芬的职责是实地勘测,供给远在西方的祖国
遴选。李希霍芬在北台湾完成勘测后,呈交了一份翔实的考察报告,对台湾称赞备
至,但他的调查并未被采纳。
在遗憾和愤懑中,他退出了调查队,却也因这次的离去,日后宿命般地投入中
国西北疆域的地理探查,早你一百多年,在这块辽阔死寂的戈壁,追寻着自己的梦
想。
但在我的脑海里,他的出现一如那篇地质论文之匆促,只闪过短短数秒。接下
来,挥不掉的,还是你的身影,一位中国现代地理探险家的悲怆。
你已作古,并未来过台湾,我们亦不相识,如此状态,为何还写此文?我一时
也难以说清,只觉得自己生命里,潜藏着一股微妙而复杂的情绪,非跟你诉说不可。
在淡水河口北岸旅行前夕,我已经听闻你的事迹。最初,你出现在中日两国电
视台合作的《丝绸之路》影片。在喜多郎空荡、略带哀伤的音乐里,我看到了早年
丝路的壮丽风景,也崇仰着你探查楼兰古路的精彩成绩。当时,无知、懵懂的我,
已偷偷地萌生一个心愿,向往着有朝一日退伍后。能够前往那儿冒险。
来过淡水河口北岸的李希霍芬,也是丝绸之路的命名者,或许是这个微妙的因
由吧,当我走进这座沙丘时,再次想到你。
到底你我之间有何关系?原来在你失踪前夕,我正服役海军,曾冒险写了一封
信,辗转透过回香港工作的大学同学寄给你。在信里。我天真地打探,是否允准一
名台湾的年轻人,在未来的时日里,加入你领导的调查队伍。
那封信寄出后,始终未有回应。没多久,我便得知了你的失踪。一九八。年五
月,当我转托同学,寄出此封自荐信时,你正带领一支探险队,前往罗布泊考察。
六月十七日,你因缺粮缺水,独自一人到沙漠里找水,此后就杳无消息。
对照时日,我相信,你一定未收过这封来自台湾的信。日后,我也放弃了丝路
的冒险。但我的退却,并非因了没有获得前往的机会,或者是因了你的失踪,而是
另一个因素改变了我的初衷。
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然跟这座海岸边的沙丘有关了。来年暑夏,自海军退役后,我开始走进这处
海岸的沙丘观察。有一回冬天寒流来袭,海岸如极地幽黯的冻土带。强劲的海风吹
灌下,潮汐线几无任何动物,石沪更因满潮而淹没于海面下。我肩着背包,全身紧
裹着长袖衣物。每道海风都夹杂着盐沙,锐利地针砭着皮肤。我只敢露出双眼,吃
力地走在海边。你常在沙漠里,背负着吃重的行李前进,想必更能感受,这种被风
沙吹袭的刺痛。
艰苦地走了好一阵,正怀疑如此凄厉的海风下,还有什么生物时,突然间。前
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约摸老鼠般大小,伫立在灰蒙蒙的潮汐在线。
我好奇地接近,赫然发现,竟是一只鼠灰色的小水鸟。它单脚伫立,头埋入背
羽。偶有浪花的碎沫,滚过脚前。当所有水鸟都飞往内陆,躲避海风或觅食时,我
着实不懂,弱小的它,为何仍挺立在这儿,甘愿接受冷冽寒风的吹刮。
那种惊奇,我相信你亦能明白,就好像在戈壁上遇见一只狐狸般的困惑。你会
讶异,到底是什么驱力,让一只小狐狸千里跋涉,越过几无生命迹象之戈壁,抵达
你的营地附近。
当时我邂逅那只小水鸟,心中浮升的便是这种疑问。隔天,再到此地,继续看
到一只,依旧单脚伫立在潮汐在线。
它侧着身,以尾羽的方向对准了东北季风,减轻了受阻的面积,好让自己能站
得更加节省体力。很显然,它也想避开寒风的吹拂。当我逐渐接近,距离二三米左
右,它机警地放下另只脚,往前跑动一小步,随即停了,缩脚如前。很明显,试图
和我保持距离。
我停了好一阵,再往前踏出一步。它也往前,继续维持这等安全的间隔。又过
了好一阵,我再踏出一步,它又挪移向前。我们就这样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亦步
亦趋,在寒气凛冽的北海岸,孤单地相伴着。
初时,邂逅这种小水鸟,印象深刻而有趣,但还没有强烈的感动,或者种下决
心。想要在那儿长期滞留。
小水鸟吸引我,是缓进式的。
后来,我分析,它的长期滞留海岸并非巧合。当所有水鸟避开东北风,飞进内
陆时,少数这种小水鸟的单独伫立,其实已经告知了,其习性里,必有一潜藏的因
子,在其他水鸟不愿意忍受海风侵袭时,它却愿意坦然面对。
我在那儿观察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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