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天清晨,当我又走进沙丘,马上敏感而纤细地察觉到,西南季风开始吹刮。
经过一季寒冬,重新被这种季风温煦、和善地吹拂,总是特别振奋,我想水鸟们的
心情亦当如此。这也是迁徙的讯息,许多水鸟都将搭此季风,加速北返的脚步。但
它非旦未走,在众鸟集聚石沪加紧觅食时,反而花更多时间,走进沙丘里,数度展
现类似麻雀沙浴的蹲伏动作。
它的蹲伏让我颇感震慑,一来它并未像多数水鸟展现北返的意图,二则竟然选
择在如此炎热干旱的环境继续栖息。我不免进而揣想,难道它会在炙热的沙丘产卵?
在一些世界知名的探险人物身上,我们常拜读到这样纠葛的旅行情境。这只小
水鸟的诡异行为,竟激发我理解自然间的某些特例。日后,它在沙丘上还遇到了伴
侣。我的臆测果然也无误,真的产卵了。从此,我前往沙丘的次数更加密集。
没想到,西南风不尽然是舒适、和悦的气流,还带来生命繁衍的讯息。
有一次,西南风大吹,沙丘上举步维艰,我试着把铅笔丢到沙丘,不消半分钟
即埋没。我很担心小水鸟的安危,努力走到卧巢的位置,没想到,竟目睹了一个震
惊的画面。
其中一只,竟在狂风吹袭中,坚持蹲伏在沙丘最高点的巢区,卧着蛋,不愿离
去。以当时暴风卷沙的侵袭态势,如果它不起身,沙石就会迅速将它和蛋淹没。
以我对其他鸟类的认知,它应该选择弃巢,先行离开。等风沙平静后,再试着
回来看看。但它继续坚守着。很快地,风沙将它淹没一大半,只露出头颈的部位。
它继续闭目,静若磐石,不愿离去。
我蹲伏在不远的沙丘,着急地观看着。有一度,真想冲上去,将它抢救下来。
但最后还是隐忍住,继续尊重自然的法则。
没多久,不幸的事便发生了。我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不远的沙丘上,被风沙
吹没,寂然地消失。我深信,它是抱着巢蛋一起不见的。
我一边锥心地看着。很奇怪,那时还是想到你。想到,当你最后身陷在沙漠里,
面对死亡进逼,毫无援助时,你会想起什么?
你还未失踪前,透过大陆电视的广泛播映,你早已是中国著名的探险人物。在
一封写给郭沫若的信里,你亦慷慨激昂地提到:“我,彭加木,具有从荒野中踏出
一条路来的勇气。我要为祖国和人民夺回对罗布泊的发言权。”
失踪以后,你更成为民族英雄了。最近我去丝路旅行,走访了好几家博物馆,
里面都镌刻着你显赫的探险事迹。你的名字被置放于玄奘、法显和林则徐等历史人
物之后。
你还活着时,我偶尔拜读你的文章,总强烈感觉,字里行间满腔热血,一副沛
然莫之能御的民族意识,潜藏着百年来的历史屈辱。同时,一股坚决的傲气,跟你
的生命意志紧密结合,也一起缚绑在中国地理探险的大纛上。
郭沫若称许你为“科学雷锋”,我想你是欣然接受的。以你的学养知识和探险
能力,同时肩负豪情壮志和国家情仇,才是值得追效的英雄。像李希霍芬之流,恐
怕不过是另一个史坦因、斯文赫定等探险家的前辈,挟其殖民帝国之力量,命定地
功名成就,但探险的才质犹待检验。
我也相信,死亡对你犹若鸿毛之轻,但我却不是这样的人,在野外遭遇挑战时,
难免心存犹疑、茫然。
有一回,我在爬山途中,遭遇土石流的侵袭。那天豪雨不断,前面是断崖,一
群山友在后面的林子边缘,等我回报。
我在前方探路,突然间一阵土石流从上方涌出,顿时如大河奔腾,将我和队伍
岔开。大雨中,我的眼镜起雾了,看不清前方,手上捉不到任何支撑的物体,更找
不到往前的山路。
视线模糊下,仅能以双手双脚谨慎缓慢地探触前方。万分紧急之时,我也试着
努力呼喊,但除了轰隆的雨声,根本听不到团队的响应。更糟的是,未几,回应我
的竟是另一波土石流的崩落,从头顶流泻而下。自己活像一根漂浮的流木,随时会
被吞没,或冲走。
那不过是一处台北盆地的郊山,因山势不高,出发前我做了轻忽的决定,未带
任何防寒衣物或救生设备。这等危急万分时,偏偏又双腿发软,力气亦放尽。也不
知因害怕,还是寒冷,不断发抖着。我很少这样,斗志全无,直觉自己完了,回不
去了。
但不过瞬间,很奇妙的,或许是长期浸淫在山林,我的心里也在那时放空。心
想横竖一死,就让自己是人类在此破坏山林的祭品吧。只默祷着,万一自己走不回
去,就让土石流完整带走也好。
那样的死亡心情,一点也没有得失的计较,也没什么壮志未酬的遗憾,反而有
着逆来顺受的平静,准备接受自然的召唤。所幸,后来土石流并未继续冲刷,我侥
幸地逃过一劫。
今年春末,我站在丝路的阳关上,远眺着层层如峦嶂的浩瀚戈壁,想象着你最
后的死亡之旅。
当你迷失在沙漠里,那最后的挣扎,会不会如同我的懦弱?在山里遇到小小的
死亡威胁,就悄然地屈服,放弃了坚决生存的意志。充满国仇家恨之历史情感的你,
跟自然搏斗多年,会接受这种宿命的安排吗?这是我年轻时,也是我年过半百后,
继续的困惑。
我亦不知自己观察的小水鸟,最后抱着蛋,在风沙中埋没,它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一年看着它的寂然消失,看着它坚决眼神的最后画面,我还是联想到你,想到你
一定会握紧拳头,自沙土中悲壮地伸出。
如今回顾一辈子的鸟类观察,日后常在台湾的沙岸遇见小水鸟的同类。早年目
睹其中一只的卧蛋和消失,我仿佛已释然,不再耿念在心。关于一个人的生死,时
间久了,就像站在广漠的石砾地,凝望星子低垂地平线的闪烁。好像这样的怀念,
也就够庄严亲切了。
或许,从半甲子前,我认识你这位英雄时,就一直在离开你。而当我年纪半百,
已经离你很远了,才又遽然想到你对我的撞击。
但这时,这样缥缈而扼腕的回忆里,钦慕恐怕早多于崇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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