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年九月,大学新生入学第一道程序,过去叫“注册”,现在改称“迎新”了。
二〇〇九年九月十一日,我经过以往接新生的地方。离得还远就遇到封路,警
察保安多人把守,机动车一律绕行。今年的迎新气氛异常热闹,红色的充气广告横
在头顶,电动机轰鸣,鼓得它滚圆,不同的高音喇叭震撼水泥路面。学生区中心大
路两边突然冒出许多摊位,推销手机的,联通电信入网的,卖饮料日用品化妆品的,
每个摊位前放射出多名热情的推销员,有戴着耳麦的,有穿超短裙的,临时形成的
百米“商业街”水泄不通。新生们所属的各学院旗帜让位给这超强的阵势,在角落
里显得很次要很边缘,这就是“迎新”和“注册”的不同含义吧。好几个小女生和
她们的父母手拉手生怕被人群冲散,有个男生正打电话,差点被地上纵横的电线绊
倒,还兴冲冲地继续:爽,我现在一抬头就是椰子树啊!
在商业意识几乎渗透每个社会细胞的现实中,类似的场面遍布中国城乡,近几
年在山西洪洞、河南安阳、深圳龙华、京郊昌平,我都见过,把它平行移动到任何
一地都不突兀。据我现场观察,这场面丝毫没败坏任何人的兴致,相反,刚踏进大
学门槛的新生和紧随左右的家长们都挺坦然,甚至受用,他们交了钱来念书,再隆
重的贴身服务也应该。这场面让人想到古往今来的“庙会”,逛庙会的人在噪音侵
扰、视觉强夺和肢体碰撞中很难不被变成一只感知麻痹的游魂,这就是中国人所说
的“人气”?当大学“迎新”也成了投入产出链条中一个环节,所谓的高等学府精
神殿堂理念,自然会被这水泼油锅似的“人气”一下扫光,那传说中的骨灰气氛以
新大学生们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当然没机会见识,事实上我也照样没见识过,所以应
视同不存在。他们和我那代入不同了,各自经历各自人生的干瘪枯燥,这会儿看他
们感觉良好,也许正满足于眼前的光鲜悦目。
被震得发慌,我赶紧逃。路上碰见参加迎新的大二学生告诉我:这些九〇后,
好傲气好自我啊,说句话能把人顶得一愣一愣的。
我从来喜欢内心高傲的年轻人,最怕他们小白鼠一样任人摆布。希望我的新学
生是既自我又欢腾的一群。
第一课,铃声响过,我问他们:从小到大读了十二年书,有被压抑的感觉吗?
下面齐声回答:没有。
诧异,正好前一天的新闻里有温家宝总理在教师节谈教育改革,我反问他们:
一个老人都认为中国的教育有问题,作为亲历者,你们没感觉?
他们有点迟疑,好像在体会掂量着我所希望的答案。有人说:早麻木了。
只有用网络语言才能转述那一刻的感受:我被他们给“雷”了。二〇〇九年全
国进入大学的新生是五百多万,我面对的只是其中的五十个人,五十张鲜活可见的
脸让我有点失望。随后的两个月,不断感到大一这个班的沉闷。班长是个高瘦男生,
来自陕北靖边,他站在讲台前用他专有的普通话说:很多人我还不认识,从现在开
始,你们都来主动认识我,不要我一个个认识你们。
在紧接着的问卷调查中我得到了下面一组数字(自愿填写,可以不署名,可以
不回答):关于真理:相信有真理存在的七人,其他四十二人(有人没答,十几人
附了简洁的阐述)。
喜欢的课外书:答案最凌乱,排第一位的是路遥,共五人。同为四人的并列有
《红楼梦》、《哈里波特》、余秋雨。郭敬明和鲁迅同为三人。
对于作弊的看法,在后面我会专门谈。
夜里,翻看这些问卷,虽然字迹都还陌生,但是能感受到其中潜动着的少年激
情。后来的三个月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渐渐和我“见字如面”了。这五十个年轻人
(不久因考去文理科实验班,转走一人),可能没读过很多名著,心里正郁闷着被
调剂到这个偏向艺术的专业,对于自己的未来完全心里没底,但是,仅凭交给我的
长短不齐纸条上的回答或者能得到安慰,他们懂得怀疑,有自己的见解,再沉重的
教育都没能全部毁掉这些基本的生命本能。
我们互相审视互相选择的一个新学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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