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学期新鲜事多,比如封校。为严控甲流,新生入校后的例行军训无限期拖延,
新生一入校就上课,作为中国的大学这是十九年来第一次。开学不久就开始封校,
通向校外的三座大门日夜都有专人把守,凡出校的必须凭假条,进入校内的都要测
体温。从九月到十二月,大半个学期里,学生只能在学生宿舍区和各教学楼之间活
动,只能享受有限的院墙内的自由。想出校不容易,按班长的说法,假条不能轻易
给开,你去学工办跟老师磨上半小时,最后结果照样是:不行。
其实,学校是封不死的,想出去的都有办法,除假条外,离开学校的途径还有
两个:步行二十多分钟,走一条偏僻土路绕出学校。新生多数不熟悉这路径,他们
更简单的选择是跳围墙。十一月十一日前,有男生在班上说光棍节要到了,他约同
学们去海边烧烤。有人问怎么出去?他说,跳墙啊。一听跳墙,一片泄气的哀叹。
后来我问了几个女生,那天晚上她们都待在宿舍里,据说最终谁也没去烧烤。
守门的保安不再跷着脚睡在值班室,他们整天拿一把尺寸近似短枪的器械查体
温,一见到学生,径直过去顶住他们的额头。我遇见几次,急着赶回上课的学生多,
量体温要排队,还隔着好几个人,就有学生挺着冒汗的头努力朝那保安的“枪”凑
过去,和送过脑袋去挨枪子没两样,双方配合默契,都觉得这没什么,不涉及尊严。
“闯关”是一个常新的叙事角度:大二学生做了“巧出校门”的写作练习,作
业交上来,普遍想象力匮乏。其中的原因不在写作能力,首先在态度。“巧出校门”
仅限于一个练习,他们远没把它和自己这个实体的受困联系起来,不能出校门难不
住大二学生,一份作业也远不足以调动他们去渴望自由,更不足以驱使他们用心虚
构被封闭隔绝的痛苦,“没感觉”、“写不好”就很正常。对于今天的他们,封学
校的杀伤力远不如封网络。顶多像林乐庆对我说的:老师啊,要是不让出去我就总
想出去,要是随便出去我还真就不想出去了。另外,十几年来他们早习惯了应付被
布置的一切,我很清楚,只要把某次作业和期末考核挂上钩,情况立刻会大变,但
是最无能的人才去动用恐吓和惩治,一旦那样,问题将更多,虚假空泛,甚至抄袭
可能全来了。
封校的结果,反而放大了他们身上的惰性和被动性,随遇而安吧。反正哪儿也
去不了,生活简单化到了只剩宿舍和教室,前一个涉及生存,后一个涉及学分,都
是致命的,都减免不掉。我做了一个试验,带一个响声很大的秒表去上课,那表滴
滴答答每一秒都响,我们当场设定它每十五分钟铃声暴响一次,在秒表催命鬼一样
的滴答声里让他们做课上练习,十五分钟的最后时刻给出下一个题目,连续反复五
次,五个十五分钟接力,一共完成五篇作业。交作业时,有人急得直流汗,说老师
啊,这个表走得吓人啊,好像随时倒计时等着被砍头。果然如我设想,一只秒表的
声响因为直接切近,给人的压力远大过学校封闭。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的作业并不比
时间充足写得差,之前也没想到。那秒表只用过一次。
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没有体会到真正的威胁逼迫,还很难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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