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生报到前三天,收到一条来自10086 的短信:教育部承诺:党和政府“保证
每个高校学生不因家庭经济困难而失学”的承诺不变。高校绿色通道确保家庭经济
困难的学生顺利入学并完成学业。
第一次大一的课后,听到外语系来听课的女生问我的一个学生:
你住哪个楼?
六宿舍。
我也是,有钱的住公寓,没钱的都住六宿舍。
后来我问了,学校住宿标准,最低的如六宿舍六百元,而公寓是一千二百元。
十一月十三日,大一的课在晚上,提前十三分钟进教室,下面已经坐满了,大
概因为封校,他们无处可去,黑板右下角有两行字:
一等助学金七人
二等助学金六人
讲台前,几个平时活跃的学生在弄电脑,投影屏上画面文字不断翻页,见我来
了,他们嘻嘻哈哈说,看看大二都上什么课。
一女生过来说她有点事宣布,我随口说没上课,时间是你们的。看来她是班干
部,她站在讲台上说:想申请助学金的同学举手。
我放书包,下意识看一眼,下面这么多人举手。
女生又说:都先别放下,我数数人数,从靠门这边开始数。
她清点数字,同时在纸上飞速记下每个举手者的名字。我再看那些举手的,不
是举得很高,但一直举,没人放下。大约过了几分钟,我拿书拿U 盘,没感觉那段
时间太漫长。
女生终于说:都放下吧,十七个,我们班的名额只有十三个。她当时的表情有
为难兼稍微的不耐烦。
班长也过到讲台前来,他们并肩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多出来的四个人。
这时候有个男生走过来,讲台边一共站了我们四个人。男生特小声嘀咕了几句。
女生提高声调:你要说什么,大点声。男生凑近了,还是嘀咕,眼睛始终盯着讲台
下面。女生又说:能大点声不?嘴里咕咕噜噜的男生更不安了。我猜他是想说他退
出申请。女生还想问。班长从她侧后面直接伸过拿着笔的手,在女生按着的十七人
名单中画了一道,应该是这男生的名字。男生转身,超安静地走向教室一角。看他
重新坐下,我才注意到,刚才默默举了很久的那些手,都散布在教室的角落和后部,
正是平时课上沉闷无声的那些角落。
这节课由十分钟“当日新闻”开头,其中有河北山西河南大雪的图片。教室前
排发出哇哇的惊叹,白雪压城确实有视觉震撼。可是,我告诉他们,就在关电脑准
备来上课前,网上已经出现积雪造成校舍倒塌学生伤亡的消息了。
表面上是很平常的一节课,休息了,来自广州的梁远南过来问放音乐行吗?几
个人很快围着电脑找音乐。看班长有点为难,在过道上来回走,我问他,一等和二
等奖学金各多少钱?班长说这个还不知道。他问我:十七人举手十三个名额,自动
放弃一个,还多三人,怎么分配呢?平均分了行不行?我说我没发言权,建议尽量
听每个人的意见,大家一起商量办法。
下课了,班长说,同学们留一下。站起来的又都坐下,班长补充说:是申请助
学金的留下。教室的前排长出一口气,椅子一阵响,和我一起离开的,正是经常陪
我走在回家路上的,彼此已经很熟悉了,而留在教室里的,恰恰是我印象里始终朦
胧呆板的面孔,很多还叫不出名字。
离开学生宿舍区,只剩了我一个人,又想起那些无声的举手。今天的两节课,
无论我怎么努力,那十七个举手者都很难安心听课。先是举手,举了几分钟后才知
道名额不够分配,可能得不到助学金。以这种心情,不可能安稳平静地听两节课。
十七个人举手几分钟的画面忽然让人难受。为什么我厌恶举手,像厌恶鼓掌,过了
两天终于找到了这厌恶的源头,在我上小学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填写学生登记表的
时候就是灾难临头的时刻,那种恨不能立即从这人世逃遁消失的绝望窘迫,“家庭
出身”一栏在那张表格上多么突出刺眼,一张普通白纸因为那一厘米乘两厘米大小
的空格,能让人长时间心惊胆战。庆幸啊,当时我的老师没让出身不好的学生都把
手举起来一一清点。
常识说,如果一个人拿一千万存进银行,后者会严守规定,保证他的财产安全
和隐私不外泄。那个据说买彩票中了三亿多的人,相关部门始终以保护隐私为理由,
没透露他的个人信息。但是,如果一个人家徒四壁了,他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保护,
他就随时可以“被裸露”,被公示,被要求长时间举着手给别人清点记名看看清楚?
一定会有人反驳说,只有财富才招惹是非,只有富人才有不安全感,你都贫困
了还怕什么?你都家徒四壁了,再没人偷你抢你,你当然没权利要求保护。“家徒
四壁”不属于隐私,随时可以被满大街公开公布吗?
我不是想评价我的学生的工作方式,他们应该是无意识的,背后是普遍通行着
的价值观。你家里没钱,想申请额外的一份救济,你就要准备被曝光,让你举一会
儿手太正常了。而这种由家庭贫困带来的羞辱和卑微,比起三亿人民币所带来的不
安全感,就什么也不是,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为家里缺钱就要长
时间当众举手,他们的心理会全无感觉?
这些几乎总是坐在角落里的安静谦卑沉默的“戏剧影视专业编导方向”的学生,
不肯因一时的难堪放弃申领助学金的机会,他们会不会从此一生都埋头躲避在边缘,
未来,谁会请这些人做编导?他们生存的舞台,除了长时间举手被清点,还能在哪
儿?
类似情况同样出现在大二的课上。那天,直到去上课的路上,才决定不当众读
这次关于人物的几篇作业,虽然当众读出和讲评对写作者肯定是鼓励,但也一定有
另外的效果。这担心源于前两天,我在课上刚提到一篇写暑假和母亲去卖粮的作业。
说它真切踏实细节历历在目,读来让人心酸。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它的作者在靠墙
的角落满脸通红坐立不安,我赶紧改口说,他的作业不细说了,有点长,但是,他
确实写得很好。下课后,还没出教室,就收到他的短信:
老师,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作业的评价,我很高兴,真的,我想我的作业最好别
被我们班同学看到。我怕以后在班里有压力,对不起了,请原谅我,老师。
第二天又收到他一条短信:
……其实我的顾虑也是多余的,只是我不想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或许我太
敏感了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