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课从来不点名,学生都知道,来不来听课是他们的自由。但是关于点名,
本学期有三件事要记下来:第一件:从电视新闻来的“新闻”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午间新闻说湖北一所大学学生,代人点名收费五块,
代人上课并记课堂笔记收费十块。据最先开拓这项“业务”的学生说,原本他是不
收费的,后来“生意”实在好,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叫上更多同学参与并衍变出了
收费标准。我把这事当做“当日新闻”在大二课上讲了,我说这学生真有创新,生
意开拓到身边了。下面反响热烈,有人拍着桌子做恍然大悟状:这样的都有,不仗
义嘛,帮个忙还收钱?
自以为抓到一条新鲜事,下课后,有人告诉我,我们学校小广告栏里现在就有
“代人喊到”的条子。
第二件:我在场的代点名大二的写作课,课间休息,有个中文系的小女生客客
气气来点名,是抽查逃课的。我告诉她有一人请假,看一眼她手上的名单,担心铃
响前点不完。没想她点名神速流畅,下面的呼应更是奇妙,同样神速流畅行云流水
地配合,恰好铃响,小女生仰着脸说都到齐了,立马离开。课在继续,可是我头脑
间隙里有什么疑惑,忽然想起,今天起码两个人不在场,可是,小女生离开前明确
说的是都到齐了。
我问他们,是哪个人替别人喊了到?那声“到”在脱口而出的时候心慌不?你
们之间是怎么分工默契的?如果几个人同时替人喊了到,会不会穿帮露馅?那几分
钟里,教室安静死了,与平时上课的安静很不同,站在空教室里一样,空旷中能感
到紧张在暗行。除我之外,他们每一个都是知情者,一个临时的沉默同盟。我说,
今天的事情很小,看来你们都已经是熟练的老手了,今天能替别人喊到的,未来也
许就会抄别人的论文,虚报统计数字,做假账,虽然我早说过不会把我的价值观强
加于人,但是,这次,我提醒你们认准你的底线。
第三件:误会带来的狂奔还是大二的事,朱俊材向我借安哲罗普洛斯的《永远
的一天》,我答应下次课带光碟给他,同时在心里重新定位这个外表老实的男生。
这部片子常被赞誉为充满诗意,但更多的人当它大闷片,难得朱俊材会喜欢它。
应该带碟去上课那天走得急,忘了这事,铃声响过才想起来,问朱俊材,有人
说他没来。心里的自责稍有缓解,想下次一定不能忘。过了十几分钟,朱俊材连呼
带喘满头是汗冲进教室,腰都跑得直不起来了,我暗想,坏了,他来了。课间休息,
正有学生和我说话,朱俊材凑到讲桌前满脸赔笑问:老师,点名了?一下子我全明
白了,是有人通风报信说刚点你名了,朱俊材才一路狂奔成那样。
多讽刺啊,在我自责的时候,这个喜欢安哲罗普洛斯的学生担心点名可能带来
的负面影响,正放下尊严努力向我笑着。什么叫南辕北辙,什么叫心灰意冷。站在
旁边的学生蔡青说,王老师怎么会那样!
我见过太多的惩治了,决不会拿来用在我的学生身上,希望朱俊材的害怕不再
发生,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该在怯懦赔笑中长大。
大学教师可以用点名、挂科等等名目惩罚他的学生,而学生也自有应对,如果
教学双方都接受和麻木于猫和老鼠的游戏,还有什么教育可言。
对于作弊,我承认我的坚守有点僵硬,二〇〇五年,第一次以教师身份“沉痛
地”谈论作弊等于偷窃,直到二〇〇九年的秋天,我的态度也在逐渐被环境推移转
换着。
二〇〇九年九月新生入校第一课,我在“问卷调查”中有意加了一项“你对作
弊的看法”。他们有三项选择:不可。中性。可以。五十人,有二十六人回答“不
可”,刚超过半数,其他回答有:可以接受。中性。或视情况决定,或未回答。
关于作弊,一些学生附了自己简短的看法,我把它们分成了三类:
一、作弊不可耻
△作弊有很多种,我基本不作弊,但我不鄙视作弊。
△因为考试这东西吧,如果在某种利益上实在没办法的话,作一作弊是可取的,
不过最好是可成立的不可抗拒的客观原因,否则,作弊是有损形象的,但不是可耻
的,没必要把作弊评得那么低俗。
二、有时作弊可以接受
△考试作弊有时可以接受,当危险系数低时会一试,当然要有冒险的意义。
△由考试的类型规模决定,正规的大考,比如高考就肯定不可以。
△个人认为大学的很多课程是浪费时间的,一个人应有选择地有重,最地面对
自己的专业课程,虽然我考试真的从未作弊,但以我的观点,作弊如果是有选择的,
可以接受理解。
三、不被抓住就行
△老师的课讲得不好,照本宣科,考试时候治学生,作弊没什么。
△不喜欢的课程作弊很正常。
△大家都理解,不被抓住就行。
这个调查,源于开学初和教务陈老师的一句对话。
我问:〇八戏影学生上学期期末考试没有作弊的吧?
陈老师说:没有。
我刚要安心走开,旁边一个年轻老师随口说:没发现就是了,您不是班主任吧?
我说:不是。
当我把这个场面向这个班的学生转述,教室里一片欣然会心的笑,明显带着成
功过后的默契庆幸和欢快。
到了大一的课,再把这前后两个场面原原本本讲给新生。我说,对之前的学生
我已经说过,不会再以我个人的道德标准衡量和规定你们,学校方面对于作弊的惩
治条款一定足够明确严厉,任何道理在结果面前都只是苍白,请你们每个人确定和
修正你自己的标准。
到了期末,作弊成了管理者常挂嘴边的词,班长再三强调考试纪律,他说学工
办又提醒了,作弊后果严重,还说这事他听也听烦了,说也说烦了。下面都在笑,
笑班长的靖边普通话。
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新学期报到,我又去问教务小王老师:上学期〇九
戏影考试没作弊的吧?回答是没有。现在轮到我会心地替他们笑了,也许这已经是
这些被动的弱者们最后和唯一的抗拒方式。
寒假刚到,有亲戚的孩子来度假,闲聊时说到他表弟在河南读大学,每学期花
掉不少冤枉钱,一直瞒着父母。表弟的老师明码实价:确保考试不挂科收费二百,
一律考前先交钱。据他说:表弟没少二百、二百地买“及格”。这事听得我心惊。
随后想到一次无意中听到几个男生议论活动经费不足:那都是我们交的钱,都给老
师们拿去吃酒楼泡温泉了……听那语气,大学教师早已等同于肥头大耳的盘剥者,
作为后者,你讲出来的话还有影响力吗?至于教师报销单据上赫然列出“版面费”
一栏,早该心惊的不应当只我一人。
所有这些身边的平日常态,如果论责任,都不该由学生独自承担,如果说我在
二〇〇九年九月到十二月之间,又碰到几只恶果,树根枝叶土壤空气通通难逃其责。
把这个片段写完,发给儿子看,收到他的短信,照抄如下:作弊文看了,冷静
记录的感觉好,缺点是新信息少,对于年轻人来说没啥新奇滴,一个大学教授的角
度亲历呵呵。
新奇,还有多少奇思异想正被更年轻的后人们创造应用着,我知道得太有限。
他又说愿意提供大把生动生猛的事例,我说我还是守住我个人见闻的界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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