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别以为他们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有大三学生告诉我,刚被我们这所大学录取,百分之百的学生都失落抱怨,对
这城市这学校都有不满,有人假期去广州连跑几所大学,回来恨自己高考没多考几
分,无论城市时尚还是校园设施,我们跟广州都不能比。我反问他,你觉得上了第
一流大学比如北大清华就个个心满意足踌躇满志?他承认那也不一定。
给大一转述这位学长的失落抱怨,大家都说没有啊,现场异口同声的。到期末
最后一课,石宏刚当着全班同学说,老师那天问我们失落不,当时我们没说真话,
上这所大学,我敢说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后悔了。随后,他的发言从后悔转向自我
激励。
我渐渐发现在他们的内心和现实之间留有一个空间,一个缓冲带,他们早适应
了在自我和现实间随意游离,那是一条由生物本能和现实环境共同塑造出来的切换
通道。他们学会了在多种不同的立场观念角度间凭着惯性自如转换,不留痕迹,毫
不尴尬勉强和被迫,他们也由此得到保护,避免内心的痛苦纠结。经常。这个空间
的底线和上限都不确定,他们藏身在这个弹性无限的空隙里,灵活转身,呈现多面
性,从而获得安全感,使他们的犬儒境界自然而然地享受快乐而达观的宽度。
上一代人和现实之间形成的某些如芒如刺的感受,几乎被他们彻底化解了。在
我的课上,他们愿意发现身边细微的生活,转过身去另一间教室参加辩论赛,照样
通篇空话套话,词如泉涌毫无阻碍,用他们的话说:开头一定要大排比轰炸,然后
就紧扣主题漂亮结尾,OK. 当然有思索着的少数,大二的秦明总要问问题,总说老
师我很想知道真相,他跟着我追问,我把刚买的《游民文化和中国社会》借给他先
看。还书时候他说,很多观点从来都没听说过。这学期秦明的脸格外黑红发光,像
那些整天玩高尔夫的,有人告诉我,秦明做兼职,每周末都要骑车四处送快件。即
使跟秦明比,我也照样显得笨拙,特别是不能太多义愤,只能带来反效果,义愤对
于他们,既好笑又无效,我在这些不过二十岁的青年身上看到过早的世故成熟之后,
戏谑超脱的另一面。有一次议论到《鬼子来了》,有人说,那些人物太搞笑了。
我问过他们,哪些同学干过田地里的活儿,撒过种子,拔过草,收割庄稼?超
过百分之八十的人举手。我总强调一个人和土地的关系,少数几个城市来的感觉郁
闷,成都的王诗亿说真的好羡慕他们啊。哈尔滨的尹泽凇追着我问:老师老师,种
过花算不算?放学路上,我们的班长说:真奇怪,还有没种过地的人。
真正的现实是,即使再多地熟悉土地,也不表明必然对土地感情更深,不同的
人对土地有不同的感受。那些来自乡村的农民后代,土地正是他们必须“斩立决”
的背景,苦读十二年考进大学的第一目的当然是逃离土地。
历来都有人要强调一代不如一代。我觉得没有可比性,这一代不说上一代的事,
因为背景变了。不久前有人责问: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读过《安娜·卡列尼娜》?
我专门在大一的课上问了,四十九人只有一人看过这本书,山东来的女生,再问,
只看了一半。我同样没完整地看过这本书,不只是它,我没全看过的还有《红楼梦
》。任何一本书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如果明年高考试题中确定要考托尔斯泰,下届
学生一定人人倒背如流。谁的作品被选中谁的厄运就来了,他会被快速败坏。
每个面目完整的人,内心少不了冲突顶逆,我和他们也许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
的关系,这才是现实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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