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定有人疑虑,你到底要干什么?
开始,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也许和十二年前写过一篇关于教育的随笔《孩
子们交出去》有关,也许有一种潜意识,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好老
师。
出任这个大学教职以后,我也在试探我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和能干什么,除了做
个好老师之外。现在清晰了,我想试试,在后一代人身上,理想主义还有没有最后
的空间缝隙,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一个偏远的海岛上,一个最平常的教育机构,
一些平民百姓的子女,是否能让他们在十八岁的时候见到那闪光的片刻乍现。我的
动力有两个:第一,他们就是未来。
第二,创造的潜力。
来到这个地处边缘的海岛城市有六年了,平时遇到送快递的,订机票的,卖空
调的,推销保险的,做导游的,很多都毕业于我们这所大学,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
所地道的底层大学,它的生源大半来自平凡家庭,他们将来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基础,
未来公民社会的根基。这些人的个性中有着天然的淳朴务实,如果他们能结实牢靠
地设定自己的人生准则,我们或许不该放弃对未来的希望。
一个正常的社会最缺少的不是个别精英,它恰恰需要更平凡更多的好人。也许
付出努力能启动这些年轻人身上潜行的未知的力量,也许他们能在漫长的日常中坚
守住自己,也许如李提摩太所说,现代教育二十年可见成效。
关于创造的潜力,下面是一篇课上练习,题目:三个人一起堆雪人(课上布置,
当场完成,来源于一张雪人图片)。写作时间:二十分钟(从出题目到交稿):雪,
下得很大,也很认真,梁山泊白茫茫一片。
林冲一大早起来后,看见半尺深的雪,露出了微笑。他的心里盘算,因为他的
大仇人高俅此时就在梁山上。
他算准高俅的必经之地,然后让宋江哥哥把他做成个雪人,宋江很不解地问原
因,林冲说他觉得好玩。为了伪装得天衣无缝,他还让宋江在雪人脖子上挂了条火
红的围巾,这样高俅一看觉得好玩,戒备之心就松了。
宋江离开时,觉得林冲不太对劲,又想着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别人碰坏他的作
品怎么办?于是,他在林冲身上写了四个字:他是林冲,另加“宋江之作”,然后
拍拍手,得意洋洋地走了。林冲因为一说话一低头就做不了雪人了,虽然他很好奇,
但终归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
高俅要经过时,老远看见了栩栩如生的雪人以及雪人身上的字,便让随从端来
许多水泼向雪人。
林冲因为要等高俅靠近他,所以一直忍着,直到水冻成冰。
宋江因为看到自己的作品定型,很是欣赏地捋着胡须。
高俅因为知道底细,一边和宋江聊天,一边等林冲被冻死。
林冲最后死了,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
宋江最后很惋惜,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林冲大病过,不能冻太久。
高俅一身轻松地回去跟皇帝踢球去了。
看到这篇充满想象力的作业真高兴,讲评的时候我叫它“水浒版”,作者没署
名就交上来了,所以最初没人“认领”。有学生说,那天有几个高年级学长来听课,
这么一说大家都释然了,如此有创意的作业肯定出自学长,这样理解,匿名作者就
成了一位外来的高人。又过了几天,我说我们悬赏吧,一定把这神秘的“高人”找
出来。课间,一个平时很少言语的男生从后排过来说,老师那天交作业我忘了写名,
你讲评那次我又没来。
原来“水浒版”堆雪人的作者就是我们班的石宏刚,他之前写过小说,父母都
是陕西农民。
本学期最后一课,大家讨论这门课上的收获和困惑。
李洁梅说,她发现原来她什么也不知道,除了教材,过去从没看过任何一本课
外书,大学第一学期她读了平生第一本不是教材的书:王朔的《千万别拿我当人》。
而宋晓玲说,上大学后经常和爸爸通电话讲学校里的事,讲到练习写人物,她
爸爸问,你知道你爸爸都干过什么?她说你干过四种工作。爸爸纠正她说自己干过
十种工作,然后说,你连你爸爸都不了解,怎么能写好生活中的人?
杨绅豪说,可悲啊,那次老师问过我们被压抑了吗,当时感觉没什么压抑,一
个人连被压抑都没感觉。
周风婷和梁远南快喊口号了,他们说解放了。
我获得了一个写作者过去没有的机会,面对更年轻的写作者,我能不断地提示
他们关注生活中埋藏着的鲜活结实,一同启动思维,调动我们本有的创造力去抵抗
陈规戒律陈词滥调,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更多潜力和可能性,这比背诵全部托尔斯
泰都重要。
当然,很多怀疑的时候,失望的时候,想一撤了之的时候,可幻想总是不断耸
动不断再积攒,面对这些年轻人,我愿意把孺子可教,变成孺子可交,愿意准备了
最新资讯和对于作业的各种想法奔跑着去和他们讨论。
多数人都会质疑我的两个理由,它渺小虚幻微弱,甚至是飞蛾扑火。如果它完
全是徒劳,也让这徒劳发生。总不能什么也不做,我和他们都不可能控制未来,但
是我们不能不试图干预未来,不能任由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后人随着现实的惯性,被
一路推搡着消失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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