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〇〇七年,纽约的秋天让人心醉。我住在哥伦比亚太学旁,步行到夏志清先
生家聊了两个下午,夏先生谈话海阔天空,我想象得出当年他与唐德刚先生两个人
碰在一起是何等的热闹。当我提起唐先生,夏先生不免黯然神伤:“唐德刚住在新
泽西,有一天突然不会关电脑,没有马上去看医生,其实他已经中风了。”我想,
没有与唐先生斗嘴的日子,夏先生是寂寞的。
我早就听说唐德刚先生身体不好,虽然几经致意,还是不敢奢望能见到这位心
仪已久的前辈大家。正当我打点行装准备离开纽约之时,唐德刚先生的老同学马大
任先生打来电话:“我刚去了唐德刚家,唐太太说欢迎你去他们家访问。”我顿时
喜出望外。当晚和唐太太吴昭文女士通电话,才知道从纽约到新泽西的唐府路途山
长水远。“你那里有没有传真机?我传真一张地图给你好了。”唐太太说,“要不
然你就一路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指路。”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午,我从纽约坐计程车到新泽西唐府,一路由唐
太太电话引路,路况之复杂为平生罕见。唐府是一幢独立的房子,周围树木成林。
唐太太在门口等候,引入二楼客厅后,略为寒暄,便请我稍坐,入内去照顾唐先生。
唐太太乃民国名将吴开先之女,唐先生在一九九〇年写过《泰山颓矣——敬悼岳丈
吴开先先生》一文。我细看家中书画,首先入眼的是胡适一九六〇年十月十三日写
的条幅:“热极了,又没有一点儿风,那又轻又细的马缨花须,动也不动一动。德
刚兄嫂。”又见于右任的书法“请昭文仁仲、德刚先生俪正”,徐悲鸿的画作则是
湖上双鹅。
约一刻钟后,唐德刚先生穿着睡袍,双手扶着助行器,步履艰难地从睡房出来。
一见面就热情地打招呼:“不好意思,入老啦,走得慢……”竟是乡音未改,我仔
细聆听,只能听懂唐先生大半的安徽口音。
唐太太帮唐先生戴上助听器,斟茶后便退入内房。唐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
故事。讲到开心处,唐先生会欢笑鼓掌,而到了最得意时,便是一句“乖乖”的口
头禅。他说,幸亏自己选择到美国留学,很多人到欧洲留学——“饿死了”,又说
来美国的留学生中有人到饭馆洗盘子,没有通风设备——“闷死了”。这真是典型
的“唐氏语言”。
唐先生说:“我跟你讲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会写的人,一写出来就是畅
销书。这些故事现在让我写,写不出来,我可以讲得天花乱坠。随便讲,可以讲几
百万字,可就是写不出来。”听唐先生信马由缰地谈了三个多钟头,我只是偶尔接
上一句,他就说:“很少有人像你提出这样的历史问题,我大感知音!”日近黄昏
时,我怕唐先生太累,不得不起身告辞,唐先生的神情像个小孩子一样说:“我的
故事还没有讲完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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