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德刚生逢其时,所处的是一个大时代。一九四八年赴美留学,一九四九年中
国巨变。纽约是一个大码头,从中国涌到纽约的党、政、军、学各界民国要人,如
过江之鲫。这些昔日呼风唤雨、名震一时的人物,几成纽约的难民,心境之落寞可
以想象。作为一个史家,变化中的时代才是最好玩的研究对象。哥伦比亚大学博士
唐德刚,机缘巧合之下,有幸访问民国风云人物。
胡适正在纽约八十一街做“寓公”,那是他一生中最清闲而又最寂寞的时候。
胡适有三大喜好:安徽、北大、哥伦比亚。唐德刚既是安徽老乡,又是哥伦比亚大
学的学弟,自然让胡适倍感亲切。唐先生讲起胡适:“其实胡先生很家常,很多大
人物有架子,胡适没有,欢迎交往。我很怀念胡先生!”
两人初识,始于哥伦比亚大学二百周年纪念之时。唐先生回忆:“胡先生是哥
伦比亚大学的名誉校友,那时候正是哥大创办二百周年,动不动就开一个小会,每
一次开会,稍微有一点关系的人就找胡适。我们这些大学生常常看到胡适,最容易
请的,而且请来最容易使人快乐的就是胡适。中国的客人,胡适是第一名,所以胡
先生常常到哥伦比亚来。胡先生对每个人都很好,嘻嘻哈哈的。”胡适常到哥大图
书馆看书,每次总要去找唐德刚,因为唐德刚是他唯一认识的华裔小职员。
我问唐先生:“当年胡适在纽约的生活如何?”唐先生道:“胡适在美国是‘
难民’,我们比胡适强多了,我们年轻力壮,什么事都可以做,还有免费医疗。胡
适那时在这里做‘寓公’,他也没有钱。胡伯母是个大胖子,我们到唐人街,他们
喜欢吃西瓜,又不会开车,怎么能够带回来呢?我就带西瓜送给胡伯母,她是个小
脚,解放之后才把它放开,不能搬,我就帮她搬。那时候胡适打电话说:”德刚,
你今天没有事啊?你伯母打麻将,你过来开个车子好不好?‘胡伯母别的可以没有,
不打麻将是不能活,一打麻将早出晚归。胡伯母后来称我:“适之最喜欢的学生’。
胡先生何以喜欢我?因为胡先生以前是北京大学校长,被人家包围着,来到这里没
有了。我又是他的保镖,又是他的司机,又可以陪胡伯母打麻将。”
当年唐德刚问胡适:“胡先生,您的身体如何?”胡适说:“不能病哪,一病
就不得了,美国的医院费用付不起。”半个世纪以后,年迈的唐先生指着自己身体
说:“我现在生病,花掉一百万,只不过我有医疗保险。我住在医院不舒服,护士
态度不大好,菜也难吃,我就回家来住,家人看着我,没事了。”胡适当年跟我讲,
“你要留养老钱啊!”
有时候唐家请客,唐德刚给胡适打电话:“胡先生,今晚我们家里请客,菜很
多,您有没有空?”胡适说:“有空!有空!”唐先生觉得:“胡适跟我在一起像
家常父子一样,我对我爸爸不敢那样,对胡适可以。”
唐先生突然低声道:“那时候我结婚送请帖给长辈,我没有送胡先生。”我惊
问何故。唐先生笑道:“我要送胡适请帖,他就要送礼啊!他送不起礼,就送一幅
字。胡先生喜欢写字,‘德刚,我给你写一幅?’‘我不要。我要白话诗。”’这
便是多年来挂在唐家的那首白话诗。
胡适是有“历史癖”的人,自然对“口述历史”(Oral History)颇感兴趣。
可是口述历史的工作并非一般人想象的那么简单,访问录音固然要花工夫,而录音
以后的回放、誊清、校对、节删、增补、考订等等,何其麻烦!胡适试了一下,便
说口述历史是一个专业工作,非职业难以应付。为了自己的口述自传,胡适向唐德
刚叹息:“这工作有谁能承担起来,职业化一下就好做了。”
恰巧哥伦比亚大学“中国口述历史学部”在福特基金会的援助之下,唐德刚被
指派为胡适的助手,正式工作。一九五七年冬初,唐德刚携了一部笨重的录音机来
到胡府,开始胡适口述自传的录音,不意常受到访客的打扰。此时胡适出任台北中
央研究院院长的消息已公布,更是事务繁多。为了使口述工作顺利进行,唐德刚征
得哥伦比亚大学当局的同意,请胡适到哥伦比亚大学工作。每周上午来两三次,工
作完毕由校方招待午餐。胡适带着唐德刚几乎吃遍了纽约东城的小馆子。唐德刚回
忆:“酒仅微醺,饭才半饱,幽窗对坐,听胡老师娓娓讲古,也真是人生难得的际
遇。”这样的午餐和偶尔的晚餐,唐德刚事后统计,前后约有六十多顿。
唐德刚根据哥伦比亚大学“中国口述历史学部”所公布的胡适口述回忆十六次
正式录音的英文稿,和自己所保存并经过胡适手订的残稿,对照参考,撰录成《胡
适口述自传》一书。后应台湾《传记文学》刘绍唐之嘱,唐德刚原想为《胡适口述
自传》写一篇“短序”,不意下笔千里,自成十几万字的《胡适杂忆》一书。
《胡适口述自传》的出彩之处,在于唐德刚的“注”。有时一条“注”便是一
篇妙文,读来不免有“离题万里”之叹,却禁不住笑出声来。而读《胡适杂忆》,
如见哥伦比亚大学旁边一老一少相对闲聊的情景。就我视野所及,写胡适写得好的
书有三本:《胡适杂忆》、陈之藩的《在春风里》、余英时的《重寻胡适历程》。
唐著妙趣横生,陈著情真意切,余著学理严谨。
《胡适杂忆》虽然有趣,却有可商榷之处。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说:“记
得有一次我开车去接他,但在电话里我们未说清楚,他等错了街口,最后我总算把
他找到了。可是当我在车内已看到他,他还未看到我之时,他在街上东张西望的样
子,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等到他看到我的车子时,那份喜悦之情,真像三岁
孩子一样的天真。”起初看到这一段话时,我并不在意,陈之藩先生却告诉我:
“胡先生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是丧家之犬。唐德刚的《袁氏当国》写袁世凯很详细,
从前很多我不知道,写得很好,写胡适就太轻佻,形容不出胡适这个人来,形容胡
适的词不是很恰当。”后来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感受余英时先生待人之体贴后,这才
豁然开朗:“胡先生是非常体贴的人,怕唐先生开车找不到他,心里一定紧张万分,
就会‘东张西望’,这是很自然的流露。如果唐先生也像胡先生一样体贴,一定会
让胡先生在家里等他,停好了车再上楼请胡先生下来。”
陈之藩先生和余英时先生的学识修养俱佳,所论公正平和。而胡适的女弟子苏
雪林和吴健雄看了《胡适杂忆》就气得不得了。苏雪林认为唐德刚对胡适有“大不
敬”与“重大冒犯”,专门写了《犹大之吻》一书骂唐德刚,自费出版,并寄了一
本给吴健雄。唐德刚不得不在《传记文学》上发表《我犯罪了!并无解说》一文回
应。细读《胡适杂忆》,我认为唐德刚把胡适写得有血有肉,十分可爱,虽然文笔
俏皮,不免笔走偏锋,但并无恶意。
当年胡适说:“德刚是我的学生。”唐德刚说:“我没有上过您的课。”胡适
说:“私淑弟子。”相信在天堂之上,慈祥的老师胡适和俏皮的学生唐德刚重逢,
依然相见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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