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纵观唐德刚一生,三部传世的口述历史著作均完成于壮年。早期文学创作也占
有重要的分量。三十多岁的《五十年代的尘埃》一书中,《梅兰芳传稿》是典型的
“传记文学”,“文学”色彩尤其重,余外均是文学作品。五十多岁从美国回到中
国访问时,所见所闻令唐德刚感慨万千,禁不住写起小说来,不想一发而不可收,
成了六十万字的小说《战争与爱情》,笑称“也是口述历史”。散篇文章结集的《
史学与红学》、《书缘与人缘》二书,才情盎然。其旧体诗的功力,也足以独步诗
坛。在史学研究上,唐德刚的重要著作《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的写法,与
主流史学界的表述方法大异其趣,极尽亦庄亦谐之能事,议论纵横古今中外,使读
者大开眼界。以文风而言,唐德刚不愧是一代“文体大家”!
在聊胡适、李宗仁、顾维钧、张学良的同时,唐先生不时穿插一些外国学者在
研究中国问题时的笑话: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汉学权威写了一篇文章,说“孔明”与
“诸葛亮”是两个人,还考证孔明与诸葛亮这两个人不同的出身地是哪里哪里……
这时我才恍悟唐德刚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受洋人的气的传闻应该是真的。一九七二
年春初,唐德刚从哥伦比亚大学转至纽约市州立大学,一方面是哥大有一批洋人和
日本人正在多方策动把他轰出哥大,另一方面是纽约市州立大学请他做亚洲系第一
任的系主任。
就我的视野来看,可与唐德刚放在一起讨论的史家是黄仁宇。这两位都是我在
学生时代就入迷的学者。黄仁宇和唐德刚都兼有极高的文学与史学天才,文笔独具
一格,颇有感染力,这是他们在华文世界都拥有无数读者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他们
的一些史学观点,始终不得主流学界的认可。读黄仁宇的回忆录《黄河青山》,见
其在美国主流学界屡屡受挫,甚至到了六十一岁仍被纽约州纽普兹州立大学解聘,
不禁一掬同情之泪!而黄仁宇念兹在兹的“大历史”观与唐德刚的“历史三峡”说,
也堪作一比较。
在我访问唐先生时,专门请教了“历史三峡”一说。唐先生兴致颇高:“三峡
是长江的一段,由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段峡谷组成,现在建大坝,江面就宽了,
三峡的地质就发生了变化。我讲历史三峡,中国历史从古代一路走到清朝末年,到
了三峡,这里惊涛骇浪,过了三峡就风平浪静了。中国历史有几个阶段,走到鸦片
战争的时候,就动乱了,动乱一百八十年,就风平浪静,所以叫做历史三峡。现在
这个历史三峡还没有完全通过,有运气的人,刚好碰上了。中国从初民社会到封建
社会,一下子到封建完了,风平浪静,那是中国民族的将来。这是我的观点,有人
看透,有人没看透。这是我个人的谬论,我也不敢讲我个人就是对的。我没有想到
大陆上有人同情我的讲法,三峡什么时候出口,我也不知道,通过了,就见不到惊
涛骇浪,‘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一百多年来,中国内忧外患,家国多难,民生多艰,无论身处海内海外,无不
祈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但愿唐公天堂安息,历史江河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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