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一年去时已经不是考古。
四顾世风日下,满眼病入膏肓。我怀念那个雄山大河的小村,想去看看它。那
里是文明的渊泽,这会儿它会怎么样呢?哪怕去画上一张磨坊的速写呢,我想着就
买了一张车票。几天后,我走进了熟悉的庄子。
我干脆靠着破败的韩家颓墙,盖了一间木头小屋。小屋苫顶的那天,我不由得
对自己捉摸不透:我的魂儿,也随着磨扇在转么?
咆哮的激浪,掀起震天的轰鸣,击打着我的耳鼓。我的耳朵已经失聪,我欲辨
不能。我注视着黄河的铜色浊浪,一声不吭摆开了画具。
由于一点野心,这回我带来的是油彩。上一次,当行家看我的速写时,批评我
的画说:缺乏力学的布局。我想克服这个毛病。也就是说,不单是速写而是想写生,
想描摹它更多的真实。写实!你能写实,力学关系就对了!行家临走留下一句。
不祥的颜色。我一眼就明白,对付这种颜色,我不光是缺乏技术而且缺少思想
准备。磨坊已经毫无原木的本色,它在落日残辉之下,呈着一抹铁锈的斑驳。突兀
一眼瞥去,磨坊如一个不祥的黑架子,备足的土黄与赭石,都用不上了。
河水猛烈地冲撞着,咬住一般摇撼着半颓的磨扇。磨坊这一刻是一头绝望的骆
驼,它死不躺倒,亡期还尚在以后。原木劈成的辐条般的放射线,只剩下斜斜的几
根,左一根右一条勉强支撑着。那个缺牙断齿的巨大轮扇,这一回它不是一个圆,
而是几块碎了的半扇,互不相干地嵌在千年老桧树凿成的大轴上。估计那个桧树轴
还挺结实,它和轮扇的接口被水垢的硬壳糊住了,看不清细致。我只见它们咯吱喑
哑,呻吟着半摔半倾,在强大的水力推搡之下,恐怖地挪动。
我呆傻地痴痴望着。这么画,究竟要画一个什么?已经没有浑圆磨轮、古朴木
屋。对着峡口望去,几片庞大的扇面。宽窄不均,直插半空。每当被水流猛撞,就
危险地一歪,接着就向前一栽,一歪,一倒,朝着水面跌倒移动。背后的天空是一
派血红。
油彩几下就涂抹出一个黑框子。力学还是不对,它活像一座歪着一个劲地往一
边倒的黑牢。我一发怒把它丢进了河里,盘算以后下力气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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