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没有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刘禾教授的提醒,我可能不会注意到故宫太和殿上
的那把御座。很多年中,我几乎走遍了故宫的隐秘角落。当我第一次走进寿康宫—
—当时的宫廷专门为前朝的嫔妃们准备的花园时,正是春天,遍地的野花已经长到
没膝的高度,繁华中透着荒芜,寂静渗透到骨子里。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旧宫殿,生
怕自己的鲁莽会惊扰嫔妃们的魂魄。我还曾轻轻地走进雨花阁——乾隆年间建造的
那座藏传佛教密宗的佛堂,它红漆斑驳的大门似乎永远关闭着。我深知自己的幸运,
许多在故宫工作了一生的人,都未曾进入过这座院落,人们的目光只能越过红墙,
看见高高的脊檐上四条飞舞的金龙。我走进去的时候,佛堂内部的佛像与法器,依
然按照从前的规制摆放着,三百年未曾动过,连上面的灰尘都是文物。阳光无法进
入深深的殿堂,所有的佛像都隐在暗处,神秘而不为人知。
或许正是由于对故宫中隐秘的事物充满好奇,我却忽略了那把著名的皇帝宝座。
它就在太和殿上,每天公之于众,所有的游客都能看到它。它被置于皇宫最显赫的
位置上,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它同时也是历史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所有的权力争
夺,那些血腥的游戏,都是围绕它展开的。皇帝宝座就这样,成为太和殿的中心、
皇宫的中心、皇城的中心,以及整个帝国的中心。没有它,历史就会失重,那些触
目惊心的故事,就无处安放。
或许,正因为它太公开,反倒成为我的盲点。
而一个外国人,当他进入故宫的时候,他的目光,可能首先落在御座上。
那把空空荡荡的皇帝宝座,会引发他们无穷无尽的想象。“皇帝的宝座上虽然
空无一人,但上面却充满了旧梦新想。”这一判断在许多作品中得到证实。意大利
导演贝托鲁奇在电影《末代皇帝》中,把中国皇帝的宝座变成一条线索,他的镜头,
总是在宝座的周围徘徊不去,宝座作为一个重要的符号,在电影中时隐时现。在少
年溥仪的眼中,它甚至成为一个大玩具,以至于成年溥仪被特赦后,以一个旅游者
的身份重回故宫,依然从太和殿宝座下面,找出了他少年时安放的一只蝈笼,昔日
的蝈蝈,居然安然无恙。显然,贝托鲁奇高估了那只蝈蝈的生命力,但他以这种方
式表达了他对那把宝座的执著。刘禾说:“他几乎带着一种拜物教的执著与虔诚,
使皇帝的宝座在影片里成了挥之不去的幽灵。”
还有英国艺术史家克瑞格·克鲁纳斯,对中国皇帝宝座进行过专门研究的学者
之一。他十四岁时跟随父亲来到伦敦,他的目标是剑桥大学。他没有想到,这次旅
程使他与一把中国皇帝的宝座不期而遇。那把乾隆时代的御座,被安放在维多利亚
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远东艺术”展厅里,在脱离了帝国的语境之后,依然保持着
它昔日的威严。十四岁的克鲁纳斯挤在人群中,目睹了它的存在。然后,趁旁边穿
着制服的保安人员眼睛转到别处的时候,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双膝跪下,将头叩在地
板上,以示朝拜。
一九〇〇年,当八国联军冲进紫禁城的时候,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或许就是那
把空荡荡的皇帝宝座。《大清律》规定,僭越皇权者,一律凌迟处死,而这些不知
轻重的外国屁股,则兴冲冲地轮流坐在御座上照相。这是他们炫耀胜利的一种方式,
他们通过征服中国皇帝的宝座,表明他们对古老的中华帝国的征服。中国皇帝的宝
座,就在那时,作为战利品,被运送到大英帝国,并在很多年后,成为克鲁纳斯的
研究对象。
刘禾教授回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英国爱丁堡的亚洲博物馆,一件看上去
很像清朝皇帝宝座的陈列品曾经引起她的注意。她从说明中得知,这件不同寻常的
展品,原来是英军的一个苏格兰旅长的捐赠,但展品说明并没有解释这对夫妻是如
何得到这件展品的。后来,她来到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在四十二号展厅的
永久收藏部,她目睹了克鲁纳斯描述过的那把皇帝宝座,在它面前默立良久,心里
在想,西方人是否对中国统治者的宝座有着某种特殊的情结?“假如我没有到国外
来,假如我没有通过他人的眼睛,或者通过贝托鲁奇的镜头来看待这一切,我可能
根本不会对清朝皇帝的宝座这一类文化遗产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因为出国前,我不
认为这些老古董对我们今天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可是现在,我好像重新发现了它们
的意义。”
一件老古董,不仅与大清帝国的秩序有关,也与中西冲突中的世界秩序密切相
关。
这使我突然关心起太和殿上那把皇帝宝座。它曾经被置于历史的风口浪尖,之
后又悄然隐遁,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中国的宫殿,曾经是一座丢失了宝座的宫殿,
而在丢失宝座之后,它还算是宫殿吗?它不是一件物品,它有自己的灵魂;而丢失
宝座的宫殿,则无异于丢失了灵魂的华丽躯壳。我急切地想重返故宫,认真打量太
和殿上那把著名的御座。我不知道,当我站在太和殿的门外向里张望的时候,那把
沉默已久的椅子,会对我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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