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描写异国情调闻名的法国作家皮埃尔·绿蒂夹杂在远征军中,干一九〇〇年
十月走进北京城的时候,这座辉煌的东方帝都几乎已经变成一座死城。他进城的路
上,看到的是一些被冻死的荷花,它们粗大的枝茎垂在铅色的水面上,芦苇丛中,
埋伏着一些微微泛白的球状物,仔细打量,才能看出那是死人的头颅。他觉得那些
头颅并没有死,它们还在生长,可以变得像篮球一样大,而且,当他打量那些头颅
的时候,所有的头颅,也都以一种怪异的表情打量着他。
那些头颅曾经固执地相信,仅凭巫术的力量就可以瓦解洋人的攻势。在这一理
论的指导下,大清王朝的王公大臣——义和团的支持者,曾经命令宫女向着洋人进
攻的方向集体放屁,雄壮的屁声在幽深的宫殿深处形成了奇怪的和声;义和团还把
马桶、裹脚布、月经带等污物在城墙上一字排开,以此对付洋人的炮火。在他们法
力的面前,洋炮果然哑火了,原因是城墙上出现了洋人们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只
好停火一日,派人前去侦察,当他们知道答案后,气得半死,以更加猛烈的炮火回
答经久不息的屁声。
一切都证明了光绪皇帝的预言:“可惜十八省数万万之生灵,将遭涂炭。”对
此,绿蒂,这位八国联军成员诚实地记录道:近两个月内,在这座被八到十个国家
的军队侵占的不幸的“天净之城”里,大肆破坏和疯狂杀戮相当的白热化。形形色
色的宿仇挑起的最初几仗就发生在此。义和团先经过这里,跟着来了日本兵,我并
不想说别人坏话,但这些勇敢的小个子兵真像从前的野蛮部队一样到处烧杀抢掠;
我更不想诋毁我们的友军俄国兵,所有这些战场上的士兵还非常精通亚洲人的作战
方式;大不列颠来了残暴的印度骑兵;美国则派来了雇佣兵团。当意大利、德国、
奥地利和法国士兵到达这里发动第一场回击中国兵的复仇战时,这里早已是面目全
非了。
这不是战争,而是屠杀。“成千成万的人在以屠杀为乐的疯狂放荡下被杀了。”
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对这种行为作出两种解释:一、这是对一个城市的报复;二、
(联军)士兵的愤怒与贪婪一时无法控制。
绿蒂到来的时候,那座疯狂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以一种可怕的沉默,拒绝对
现实发表任何评说。所以,他没有看到那个狂躁和动荡的北京,不知道这座城市曾
经怎样以自己的方式发言,他看到的是一个空旷的北京,远征军的枪炮,已经像剔
骨刀一样,剔除了他们认为多余的部分,使城市的结构更加直截了当地裸露出来。
这似乎可以使他的视线更加清晰,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空旷反而使这座城市显得
更加浩大和幽深。他看到的是一座空城,一座失去了语言和动作的城市,一座死人
把守的城市——只有那些尸体,躲在城墙或者树丛的下面,在冷风中窃窃私语。城
门大张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它们以一种无奈的姿态敞开着,不再像从前那样,像
坚硬的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心脏。
八百年来,这座城市第一次以这样的面貌示人,宫殿的午门,变成了西方人的
凯旋门。北京第一次成为一座没有皇帝的都城——没有皇帝的都城,还能算作都城
吗?在皇帝和百官的身影消失之后,那些鳞次栉比的宫殿,环环相抱的城墙,显得
尴尬和茫然——它们因皇帝的存在而存在。现在,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人知道
皇帝(皇太后)在哪里,宫殿和城墙的价值,受到空前的质疑。在城墙的内部,庄
严的帝国秩序消失了,这座为皇权打造的城市顿然失去了主语,所有辉煌的建筑成
了一张壳,一具更加巨大的尸骸,听候埋葬者的安排。
“你不会提早看到北京城的,”旅伴们说,“但它会冷不丁出现在你面前,当
你看到它时,你就已经到了。”
当巨大的城门在远处灰白的天幕下出现的时候,绿蒂的心情无比复杂。出现在
他面前的,是曾经令马可·波罗惊愕过的大城:这城市的主干大道,宽阔而笔直,
是按照独一无二的设计图规划的。这种整齐划一和无边广阔的设计是我们欧洲任何
一座大城市都没有的。
一条三四公里长的道路,通向另一道雄伟的城门。远远望去,那道门嵌在黑黢
黢的城墙里,顶上是飞檐翘角的塔楼,外面则一片空寂。道路两边的房屋只有一层,
一间接一间整齐地排列着……好像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城市,没有真实的根基,建在
云上……北京,这座齿形屋檐和镀金饰物集合而成的城市,处处装饰着兽角和鳞爪。
即便是在大风、烈日,如此干旱的日子里仍能给人一种假象。在那荒原和废墟上空
永不落定的尘埃中,在那层罩住破败不堪的街道和卑污肮脏的人群的尘雾纱幔里,
北京城往日的辉煌依稀可辨。
但他眼前的城市已经不再是马可·波罗曾经喋喋不休地炫耀的汗八里,他比马
可·波罗迟到了七百多年。七百多年,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那个在《马可·波罗
游记》里熠熠发光的帝国,如今只剩下一层弱不禁风的躯壳。无须特洛伊木马,那
个令西方人花费了漫长时间才得以进入的帝都的大门,在一九〇〇年的炮火中如此
轻易地被打开了——从开战到占领北京,只用了十天时间,联军把这场战争变成一
场闪电战。出现在绿蒂面前的,是另一个北京:“在那依然闪烁的金光之下,一切
是那么陈旧衰败”,“到处是残垣断壁”。进城的时候,取代了令整个欧洲为之战
栗的蒙古铁骑的,是一队蒙古骆驼正穿城而出。这里曾经是蒙古风暴的起点,但是
现在,早巳不见蒙古刀的寒光,只有悠缓而坚韧的蒙古双峰驼,步履艰辛地穿越大
陆,走向“西藏或蒙古荒漠的尽头”。在天坛门口,他看到“长着斯芬克斯般细长
眼睛的印度骑兵”,突兀地站在猩红的门前,“在这个极度中国化的神圣氛围里,
他和我们一样迷惘”。马可·波罗曾经毫不掩饰他对汗八里的敬畏,作为一个探路
者,马可·波罗的荣耀潜藏在他的发现里。而此时,绿蒂和他的战友们正在摧毁这
座奇迹之城,他们向往的华璨帝都已经沦为一座黑暗之城,这是胜利者的荣光,还
是发现者的悲哀?
绿蒂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近紫禁城,走向那把空寂的皇帝宝座。它们是军人的战
利品,也是文人顶礼膜拜的对象。绿蒂兼具了军人和文人两种身份,所以他的内心
充满矛盾。当把守城门的日本兵为他们打开那两扇神秘之门、成群的乌鸦被惊飞的
时刻,一座浩瀚的宫殿出现在他的面前。宫殿几乎是空的,太和殿巨大的阴影,孤
寂而突兀。在那个巨大的入口背后,是一大片起伏不定的迷宫。宫殿的主宰者已去
向不明,一些没有来得及逃走或者说无处可逃的妃子(包括同治、光绪两朝的嫔妃),
还有宫女们,在同治皇帝最爱的妃子一瑜妃的指挥下,全部躲进西宫。她们蜷缩在
一起,彻夜难眠,战乱,让勾心斗角的后宫粉黛第一次感受到彼此的温暖。瑜妃,
这位十九岁就守寡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超凡脱俗的气质。很多年后,我在
阳光刺眼的午后走进那个野花盛开的寿康官,心里就想寻找瑜妃在这里留下过的生
命痕迹。她命人封住了宫苑的后门——贞顺门,只留下顺贞门,作为唯一的通道。
太监们轮流值班看守,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使大清王朝最后的尊严不致受到侵
犯。在众人的惊恐和不安中,夜幕降临到紫禁城,试图抹平一切快乐和忧伤。我曾
经不止一次在故宫里,从黄昏待到深夜。有一天日落时分,我和故宫博物院王亚民
副院长走过太和门广场,空阔的广场上,只有守卫故宫的武警战士训练的号令声依
稀传来,我似乎一瞬间读懂了宫殿的孤寂。还有一次,和白先勇先生、李文儒副院
长一起在午夜的宫殿里漫步,突然想去太和门广场,它的寂寞和神秘,吸引着我,
在混沌的夜色里,像一个悬念一样越来越清晰。那是另一个故宫,与白日里游人如
织的故宫完全不同的故宫。在白天,它是那么理性,它虽繁复,却庄严典雅、秩序
井然。只有在夜里,它才变得深邃、迷离、深不可测,没有人知道,夜色使一切变
得深不可测。所以,绿蒂见到的慈禧太后的宫殿,与马可·波罗见到的忽必烈的宫
殿迥然不同,没有浩荡的仪仗,空荡荡的台阶上,只有冰冷的月光。与马可·波罗
笔下那座灯烛辉煌、香烟缭绕的宫殿相比,那一刻的宫殿是阴性的、含蓄的,仿佛
是那座辉煌宫殿一张黑白的底片。这与《马可·波罗行纪》之后西方积累了几百年
的想象大相径庭。一时间,他不知所措。空阔的宫殿把他吓住了,找不出一种合适
的方式与它对话。他不知道这一无比巨大的存在,是增加了他们胜利的价值,还是
使他们的胜利变得无足轻重。在他眼里,在巨大的宫殿的反衬下,他们这群征服者,
“举止粗俗,满身灰尘,疲惫沮丧,肮脏不堪,貌如未开化的野蛮人,无异于置身
仙境的僭越者”。
一九六五年,另一位法国作家、时任戴高乐政府文化部长的安德烈·马尔罗,
在走进“文革”前夕空旷的故宫时,心里想到的,是绿蒂描述过的、人去楼空的紫
禁城:“绿蒂看到……皇后在逃跑时,她在观世音前放了一瓶花,给观世音戴上了
一串珍珠项链。观世音的位置没有动,一大堆菩萨都被横七竖八扔到院子里,腾出
祭坛让士兵过夜。”就在马尔罗站立的那个地方,六十五年前,作为闯入者,绿蒂
和其他军官们一起,铺着军毯,睡在宫殿里,而瓦德西元帅,就住在一座不远的宫
殿里。黑暗中,风在摇撼,撕扯着窗户上残存的米纸,就像夜鸟振翅,蝙蝠飞翔,
在绿蒂头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半梦半醒中,在旧宫殿几百年的幽香里,他不时
听到一阵短促的机枪排射的声音,或在树林深处传出的一声凄凉的鸟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