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绿蒂在紫禁城里和衣而眠的时候,慈禧太后一行已经离开了太原府。初出京城
时的三辆马车已经发展到三十多辆,浩浩荡荡地向陕西挺进。自从她在一九〇〇年
八月十五日早上,脱下她绚丽的朝服,换上李莲英为她备好的一套汉族老太太的青
布裤褂,剪掉精心养长了几年的长指甲之后,雕栏玉砌的宫殿就消失了,变成了溽
热的雨季里一条漫长而泥泞的道路。从紫禁城神武门,向西,经魏公村、青龙桥、
西贯市、居庸关,向看不见的远方,越走越远。她看不见那条道路的尽头,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昔日的宫阙。刚出神武门,她们的目光就充满迷惑。那时,她
并不知道,几乎与此同时,美国军队已经率先冲到了天安门前,他们密集的子弹把
庄严的城楼打得千疮百孔,大清帝国的士兵们在用身体阻挡着呼啸的子弹,顽强地
护佑着他们身后的皇宫和皇宫里的帝王,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太后和皇帝已逃
之要哟啊,最高统帅部的其他首领也已各自奔逃——奕勖和载漪向西跑,荣禄向北
跑,这个帝国里的抵抗者,只剩下他们这些士兵。宫殿截断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最
终在血红的宫墙下集体倒下,联军的子弹为他们的胸前佩戴了一朵朵鲜艳的红花。
他们用年轻的血肉之躯,为慈禧出逃争取了一个小时,否则,慈禧一行就会被封锁
在城内,要么被当做平民乱枪打死,要么束手就擒,以后的中国史,就会被改写。
当日本兵举着膏药旗,顺着云梯爬上天安门城楼的时候,他们高呼:“这上面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了!”此时,联军已由南面和东面涌入城内,北京城的北门——德胜
门,云集着成千上万的战争难民——包括一部分拳民,这里于是出现了严重的交通
拥堵现象。慈禧一行夹杂在逃难的人群中,被大篷车、骡驮子、驴车拥挤和冲撞着。
没有人知道车上那个身穿半新不旧青布对襟衣衫的老太太就是他们的最高领袖。一
位官员来了,对交通进行指挥疏导,让所有的车辆给她们让路,在他的特别照顾下,
慈禧一行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向德胜门外那片开阔的郊野。慈禧看清了那个人
的脸,是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后来,赵舒翘的名字和刚毅、载漪等人一起,
被洋人写进《辛丑条约》,成为战后必须严惩的首祸。但此刻,对于慈禧来说,与
洋人的讨价还价还没有开始,只有逃命这件事刻不容缓。
那时她的身边,只有皇帝、皇后、大阿哥傅僬、端郡王载漪之子(慈禧确定的
皇位继承人)、三格格和四格格(庆亲王奕勖的两个宝贝女儿)、太监李莲英和崔
玉贵,以及几名宫女;没有了绵延数里的銮仪卤簿,那纱帷飘荡、铜饰闪亮的大鞍
车,也换作一辆没有帐子、摇摇晃晃的普通马车。漫长的道路足以修改她的身份,
使她由这一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变成一个仓皇而无助的老妪,几个胆大妄为的毛贼就
可以要了她的性命。没有军队护驾,没有带走宫里的任何一件宝物(连她的宫女都
佩服她舍弃珍宝的狠心),她的包袱里,只包了一点散碎银子,做路上盘缠。后来
的事实证明,连这些散碎银子也是多余的,因为在前往居庸关的古道上,兵匪横行,
能抢的东西早已抢光,她的国民,穷得只剩下一条命了,所以她什么也买不到。不
知那时,她是否突然失去过安全感——不是恐惧匪患,而是恐惧权力的失去。因为
担心暴露身份,她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包括象征她权力的玉玺,她垂帘听政
的宝座。她确信自己还会回去——回到钟鸣鼎食的旧日宫殿吗?
此时的中国皇帝光绪,穿着没领子的深蓝色长衫,戴着一顶圆顶的小草帽,下
身是一条黑色裤子,看上去像个做买卖的小伙计。这样的装束,我们从许多外国记
者在二十世纪之初拍摄的中国影像中都可以见到——说不定会有一张关于当年中国
平民的历史影像,意外地记录下这位隐姓埋名的中国皇帝茫然的表情。在踏上逃亡
之途的一刻,他就与皇帝宝座失去了联系。那段时光,对于这位饱经沧桑的年轻皇
帝来说,太和殿的宝座,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事物。尽管自戊戌变法失败后,他与
宝座之间,仅保持着某种气若游丝的联系,但那种联系毕竟存在,是他日常生活的
一部分,他还会象征性地出现在御座上,御座两边的扶手,已被他磨得熠熠生光。
但此刻,自从外国的军队开进北京,他与宝座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失去宝座之后,
他的帝国,也变得无比遥远,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与回忆中。只有在宝座上,他才能
看清他的帝国,现在,在遥远的山野,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以及王朝的未来,就
像浓重的黑夜一样,深不可测。
光绪曾经试图留在北京,以维系与那只宝座的联系。为此,他甚至不惜对列强
亦步亦趋。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恢复久违的皇权的唯一办法。但慈禧早就看透了他
的心思,所以她解除了光绪沦为帝国主义走狗的可能性,这不是因为她是一个爱国
者,而是因为她不甘心放弃自己对宝座的控制权,让光绪与那把遥远的御座单独发
生联系。与光绪相比,慈禧太后在洋人面前似乎更有血性,当八国联军整齐地向北
京进军的时刻,在第二次御前会议上,慈禧太后气宇轩昂地说:“现在是他开衅,
若如此将天下拱手让去,我死无面目见列圣。就是要送天下,亦打一仗再送。”她
接着对大臣们说:“你们诸大臣均见了,我为的是江山社稷,方与洋人开仗。万一
开仗之后,江山社稷不保,尔等今日均在此,要知我的苦心,不要说是我一人送的
天下。”但她的勇敢是由她对宝座的态度决定的。因为戊戌变法失败以后,洋人已
经有了废慈禧而立光绪的意图。帝国土地上出版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长篇累
牍地发表抨击慈禧、赞扬光绪帝的文章,这无疑动了慈禧的奶酪,也成为慈禧由恐
惧义和团,转为决定支持义和团、向列强宣战的关键契机。
写到这里,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光绪为什么不逃跑?难道他也脑子
进水?兵荒马乱之中,正是光绪这只孙猴子逃离慈禧这个如来佛的掌心,回到花果
山,奔向阔别已久的皇位的最佳时机。如果他能抓住时机逃跑,塞外荒疏萧瑟的山
谷林野会湮没他孤瘦的身影,慈禧率领的那支筋疲力尽的小型队伍将无力追踪到他,
而且他们更主要的职责是保护慈禧的安全,他们很难分身。如果我是光绪,我将在
途中的某一个夜晚义无反顾地踏上逃亡之路。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么,等慈禧回銮
时,她已经很难插手朝廷的事务。对于一个囚徒来说,实在值得一搏。我猜他一定
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定诱惑过他,一定不止一次地令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但一旦进入了深思熟虑,最初的冲动就会烟消云散。他一定是胆怯了,从他小时候
起,他的性格悲剧就已经注定。他怕洋人的子弹,怕百姓的报复,更怕落得一个洋
人“儿皇帝”的千古骂名,更重要的,他被慈禧彻底控制住了,慈禧不是扯住了他
的手,而是用一个看不见的紧箍咒,箍住了他的心,使他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宝座根本不是他的,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慈禧只
是借他用用,但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他信命。他没有血性,哪怕像慈禧那样短暂
而愚蠢的血性。如果他能拼死一搏,他自己,和他的国家,都有可能得到拯救,尽
管这份拯救,为时已晚。
于是,他只能眼看着宝座的沦陷,他与宝座的距离越来越远。在西贯市,慈禧
和光绪在一座破旧的寺院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同居
一室。繁冗的礼仪,因宝座的消失而消失。那一夜,他们——丢失了江山的皇帝和
皇太后,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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