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帝寝宫里的龙床空着。法国人绿蒂站在它的前面。
漫长的噩梦之后,绿蒂从宫殿里醒来。紫禁城也从迷离、恍惚的梦中醒来,在
阳光的擦拭下,一点点露出了它的本色。绿蒂开始在太监的带领下参观紫禁城,一
间一间地,走进那些空落的房间。依据清律,任何人未经批准擅自通过紫禁城的任
何一道门,要受一百下鞭刑,误闯任何一座宫殿,都要被处绞刑。而此时,宫殿所
有的门都敞开了。太监们站在花瓣形的门洞里,偷偷窥视着他。每当绿蒂被精致的
宫殿吸引的时候,他们总是企图把他的脚步引向别处,引向回环曲折的游廊或者空
旷的庭院。在太监们看来,这些未经开化的野蛮人走进宫殿,等于对宫殿的亵渎。
绿蒂就这样在太监们嫌恶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在宫殿里周游。那个迷惑了西
方几个世纪的神秘宫殿,在他的眼前一点点展开。整整二百年前,在绿蒂的故乡,
路易十四和他的整个国家都不可救药地沉迷在对中国宫殿和园林的想象中,尽管他
们对中国皇宫所知甚少。一七〇〇年一月七日,凡尔赛宫以一场中国主题的舞会迎
接新世纪的到来,参加舞会的所有王公贵族都化装成中国人,贵妇小姐们装扮成菩
萨,三十位乐师全部穿着中国袍,舞会开始时,一位“中国皇帝”(是“康熙”吗?)
坐在华丽的轿子上,隆重出场,整座宫殿都被狂热的叫喊声湮没。
六年前,一个“中国公主”的故事震惊了法国宫廷。人们从这位少女的口中听
到了她的传奇经历:她是康熙皇帝的女儿,康熙把她嫁给日本的王子,她的船队在
海上遭遇了海盗的抢劫,她也被劫到了欧洲,最后,她流落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名
叫巴黎。当时的法国宫廷被她的故事迷住了,宫廷的贵族们争相收养这名中国公主,
她也因此在巴黎过上了最豪华的生活。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更加离奇。这时,有一位
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的耶稣会传教士回法国述职,他对“中国公主”的经历深感疑
惑,于是,在一位贵妇人的引荐下,与“中国公主”见了面。一见到她,他就立刻
知道她是个骗子,因为她一句中文也不会讲。传教士当面揭穿了这一点,但“中国
公主”却用她虚构的中文说,传教士说的中文才是假的。当传教士把一捆中文书籍
摆到她的面前时,她居然用虚构的中文流利地“朗读”起来。贵妇们陷入迷惑:到
底谁是说谎者?
一个与中国皇帝毫无关系的人,仅凭她在想象中建立的联系就征服了法国宫廷
并扫荡了巴黎的上流社会,这是十七、十八世纪之交的法国人所面对的现实。宝座
上的中国皇帝,在法国人心中,已经拥有了至高的地位。空想社会主义者圣西门在
《回忆录》里写道:“关于中国孔夫子和祖先崇拜的争辩开始变得沸沸扬扬……”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被改编成歌剧《仙后》在伦敦上演时,舞台布景全部是中
国式的园林景色。一七〇〇年的伦敦和巴黎,到处可以买到广东的丝绸、福建的茶
叶和景德镇的瓷器。一七〇〇年法国宫廷里的“中国舞会”,成为欧洲中国潮一个
富于创意的象征。或许,路易十四更加希望自己是一名中国皇帝。为了实现这一点,
他甚至早在一六七〇年就在凡尔赛建造了一座“中国宫”,此后,欧洲对中国建筑
的仿造热情一直燃烧了一个多世纪。有意思的是,在东西方的历史,有时截然相反,
有时又存在着一种对称关系,两两相对——西方人以哥伦布和麦哲伦的航海,对应
中国的郑和下西洋;而中国,就在路易十四“中国舞会”九年之后,康熙皇帝就决
定在北京西北修建圆明园,法国式的宫殿和喷水池,第一次成为中国皇家园林中的
风景。
而此时,那座令路易十四垂涎三尺的中国宫殿,正在绿蒂的面前一点点揭去神
秘的面纱。他甚至抵达了宫殿最隐秘的地方——皇帝的寝宫,看到了那张挂着宝蓝
色帐幔的、置于凹壁中的龙床。我曾经走进过这座寝宫,站在与一百多年前绿蒂相
同的位置上,打量这个龙床。
中国皇帝在这里宠幸过他的妃子吗?然而,自打爆发过百年战争的英国和法国,
像亲兄弟一般联袂焚毁了圆明园这座“万园之园”后,大清王朝皇族的血脉,就像
被一个咒语缠住了——后继无人。据不完全统计,康熙皇帝有三十二个儿子,乾隆
十七个,嘉庆皇帝明显减产,只有五个,道光九个,咸丰皇帝只有一个,而且他的
儿子同治皇帝不到二十岁就死了。中国的皇帝,再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子嗣,大清
王朝父死子继、一脉相传的帝系,至此中断。宫殿犹如陷阱,将这个由满洲铁骑创
建的王朝陷在了里面,使它曾经剽悍的生命力急剧枯萎,从这个意义上说,宫殿更
像是一个华丽的阴谋,瓦解着王朝的威力。尽管朝廷以狩猎的方式,在形式上维持
着草原民族的传统,但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宫殿里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虚弱,
皇帝的子嗣难以为继,就是证明。从绿蒂的书上,我读到这样的句子:他那些相当
于半神的帝王先祖们,跺一脚曾能让整个古老的亚洲发抖,那些远道而来进贡的诸
侯们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这里曾排列着我们无从想象的气势浩大的随从和旗队;
他,这个被软禁的孤独的人,在如今静悄悄的城墙之内,怎样保留那消逝的魔幻场
景下辉煌往昔的印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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