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洋人要坐朝廷了!”
这句传言令整个北京城为之一惊。
绿蒂终于目睹了那把宝座——令载漪父子念念不忘的皇帝宝座。他持着联军的
通行证,穿过了美国兵把守的门——“世界上最森严的门”(很可能是太和门),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太和殿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像一件巨大的木制乐器,被风吹响,
发出古怪的声音。它的对面,是一个法国人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的影子在斑驳不
平的地上跳动着,被阳光越拉越长。终于,那影子消失了,它出现在大殿的内部,
被大殿所吞噬。在那个楠木金漆雕龙宝座面前,绿蒂想了很多,我们通过他的著作
得知他当时的心绪:这个宝座也位于北京的中轴线上,它是北京的灵魂。若没有城
墙环绕,帝王坐在那大理石和漆木的宝座上将能一眼望到城市的尽头,乃至最外围
城墙上的雉堞;可以这么说,来朝贡的王公、大使和军队。一进入京城的南门,就
在他那隐形的目光热辣辣的注视下了……
宝座的正面和左右都有陛,宝座上设雕龙髹金大椅,就是皇帝的御座。椅后设
有雕龙髹金屏风,宝象、香筒分列左右。宝座前面,陛的左右,摆放着四个香几,
香几上有香炉,香炉内焚着檀香,和香筒里焚的藏香混合着,使宝座弥漫着一种迷
离的气息。
在宫殿里,这样的龙椅不是唯一的。从前殿到后寝,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
殿、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一直到养心殿、养性殿……几乎每一座重要的宫殿,
都将一把龙椅放置在它的中心。尽管那些龙椅时常是空着的,但它们的重要性不言
而喻。皇帝的身体不可能遍及每一座宫殿,但他又无处不在,那些龙椅就像他的化
身,或者说像他的细胞一样存在着,可以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宫殿中。它们表明了皇
帝对宫殿的绝对拥有。尽管它们的形态、体量各有不同,但它们同属于一个家族,
一个散发着楠木芳香的、精美华贵的家族,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系统,用相
同的语言,讲述着关于皇权的神话。
然而,没有一把龙椅,像太和殿的龙椅这样令人心潮澎湃。巨型的广场,恢弘
的宫殿,把它突出到一个无比显要的位置上。即使远在凡尔赛,法国国王也感觉到
了它的存在。这里,是中国的中心,而中国,几百年中又被认为是世界的中心。那
么,坐在这把椅子上,究竟能看到些什么呢?绿蒂是否试着坐在这把椅子上,我们
不得而知,但联军的其他军官,曾经分别代表各自的国家在上面轮流坐过,在历史
照片上留下他们的坐姿。他们的臀部不仅属于他们自己,也代表着他们的国家。他
们不是旅游者,是军人,所以他们的行为,可以被认作国家行为。他们以旅游者般
轻松的心态,悄然完成了对二十世纪世界秩序的建构。他们是那么地热爱那把龙椅,
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令他们不能自已。但是在他们眼中,中国的宫殿已经不再是一个
封闭的系统,它的大门已经敞开,龙椅,连同它赖以生存的宫殿,都成为西方世界
的附属物。出于对龙椅的偏好,他们甚至干脆把龙椅拿走,成为他们宫殿里最奢侈
的装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人们在伦敦艺术品市场上,看到一把来自中国宫殿的
龙椅。这是一把被八国联军抢到欧洲的龙椅。一位曾经做过沙皇大使的白俄移民,
名字叫迈克·格思,以两千两百五十英镑的价格出售了这把宝座,然后被一个名叫
斯威夫特的人买下,捐赠给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博物馆的馆长塞西尔·哈
库·史密斯立刻把这件来自慈禧王朝的龙椅呈现给英国女王观看,这似乎隐喻着世
界的权力中心的转移。他在后来写给捐赠者斯威夫特的信中激动地说:“陛下从前
就见过这件宝座,并表示希望有一天它能成为我们的收藏。陛下让我一定向你转达,
她对你慷慨无私的馈赠表示衷心的感谢。”
一九〇一年四月,继德、美等国之后,法国人在此举行了欢庆仪式。这是两百
年前路易十四“中国舞会”的翻版,只是法国人无须再去营造什么“中国宫”,舞
会,可以在中国宫殿的实景里自由地举行。沉寂多日的旧宫殿,像一盏灯笼被点亮
了。灯光如水,漫过窗纸,使那些镂空的花窗变得透明起来。只是在灯光中游动的
人,不再是气宇非凡的中国皇帝,和像蝴蝶一样围绕在他身边的粉黛宫娥,而全部
是深眼窝高鼻梁的外国人——“坐在上座的是瓦德西元帅,他身旁是我国的部长夫
人;接着是两位主教,七国联军的一些将领,五六位装束亮丽的女士”。这使人感
到无比的怪异,一种非现实的、魔幻的感觉。即使在绿蒂看来,这也是一场“怪诞、
颠覆及亵渎的晚宴”。香槟、假面、华尔兹,在空旷的宫殿夜景中,更像是一场亮
丽而忧伤的表演、一种为了告别的聚会。他们是胜利者,但他们终将离开。他们洗
劫了中国的皇宫、王府、商号(京城两百家当铺只有四家未遭洗劫),他们可以带
走那些名贵的珍宝古玩、真金白银,去填充他们的宫殿和博物馆。还有一纸条约,
上面密密麻麻写下的,都是他们的贪婪,但没有一种容器可以带走整座宫殿、整个
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独有的创造力。这个东方古国在他们的铁蹄下瑟瑟发抖,气若
游丝,但它依然存在。它已经存在了五千多年,就有理由继续存在下去。
美国学者E ·A ·罗斯在一百年前写作《变化中的中国人》一书时,把中华民
族屡遭异族入侵却没有毁灭的原因,归结为中华文明的诞生早于任何一个入侵者。
十多年前,我在编辑他的著作时,就读到他写的话:“一种特殊的种族生命力或活
力从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中国人顽强的坚韧不拔的精神。这种特殊的生命力是中国人
在长期而严格的优胜劣汰的自然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与我们北欧的祖先所经历的自
野蛮进入文明的历史阶段相比,中国人所经历的这一过程时间更长,优胜劣汰的程
度更严格。这种自然选择的过程……培养了他们受伤后复原的能力……”
就在慈禧太后逃离宫殿的那天,一个名叫王懿荣的大臣投井而死,深井中回荡
的水声犹如他悠长的叹息。他的妻子和儿媳也跟在他的身后相继投身于冰冷的井水。
几乎与他们同时,内阁大学士徐桐以及帝国许多王公大臣,以及他们的妻妾子女,
在北京城的不同地方,接二连三地投井而死。国破家亡的时刻,这位负责京城防务
的满清官员不会想到,他前一年在北京菜市口的一家药店买药时的意外发现——龙
骨上书写的甲骨文,像一个打开的瓶塞,令贮存了数千年的中华古代文明的芳香喷
涌而出。似乎上天有意证明罗斯的结论,此前不久,敦煌藏经洞也被发现。正当这
个东方帝国在新世纪的曙光中行将沉入永久黑暗的时候,它突然又露出一束文明的
光芒,重新把世界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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