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车过忻州的时候,慈禧看到一轮圆月,孤单地挂在深蓝的夜空里。圆圆的月亮,
照耀着破碎的山河。慈禧想赶到太原府过中秋,山西巡抚毓贤已经由外地赶回太原
接驾,然而事与愿违,黏稠的秋雨从拂晓以前就开始飘落不停,慈禧只能呆坐在忻
州的贡院里,把阴沉的目光投向阴沉的天空。苦熬了几天,老佛爷的轿子(她们沿
途不断更换交通工具),才重新出现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朝着太原府的方向,摇
摇晃晃地前进。
八九月间的晋北,地上的水汽和天空的雾气混杂在一起,看不清是阴天还是晴
天,只觉得灰蒙蒙的一片。老佛爷的轿子,像一艘颠簸的船,在一片灰蒙之中起伏
出没。山野间的湿气,在雨后蒸腾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晋北山地的夜晚冰凉
似水,但在中午,老佛爷的轿子却变成一个蒸笼,轿围子、褥垫子,到处都烫手。
她喝的水全变成了汗,汗出多了,用手往脸上一抹,又变成了盐面。但她始终没有
说过一句话。没人知道,在寂寞的旅途上,她在想些什么。
她们多么需要草帽,可以遮阳,可以扇风。沿京绥路从延庆奔赴怀来的时候,
车把式看见路边的水井,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井台下有一顶草帽,在雨后随风掀
动。他上去把草帽掀开,突然间大惊失色,那草帽下盖着的,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
颅,草帽的绳子,还系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用力的抓取,那颗人头还在向他点头
示意。他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回来,险些惊了皇驾。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不
要再喝井里的水了,许多井里都有死人,打开井盖,会发现一颗人头,或者一具死
尸浮在上面,水是黄绿色的,上面泛着臃肿的白沫。
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水井,在一九〇〇年,变成了死亡的凶器。
终于,太原城,在一片灰蒙之中浮现出来。这是慈禧西逃以来,走到的第一座
大城。山西巡抚毓贤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给太后备足了体面。他为太后准备节日庆
典,连太后的随从侍女,毓贤都发了红包,叫“添梳头油钱”。
在太原,慈禧找回了太后的感觉。山西巡抚府衙门官廨,成为临时的宫廷,在
正厅中央,她又坐到她应该坐的椅子上,皇上、皇后、格格、大臣们行礼如仪。四
盏吊灯照耀着她,后面飘来丹桂的清香,帘子缝隙里时时钻进木炭燃烧的气味,在
深秋夜晚的凉意中,令人有一种恍惚感。在这种气味的熏染中,那颗在黏稠的雨季
里缩紧发皱的心,一点点舒展开。金银器皿都是一七七五年康熙皇帝巡幸五台山时
使用过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帝国辉煌时代的光泽。她刚刚起用了甲午战败后备受
谴责的老臣李鸿章,与庆亲王奕勖一起与洋人协商停战条件,太后的信任和百姓的
辱骂,李鸿章照单全收,因为他别无选择,而慈禧,却像看到了希望,长长舒了口
气。
慈禧在清早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等到鸡鸣,像在宫里时一样,歪躺着,合
着两眼养神,跟宫女们说话。她回忆毓贤为她备的御膳时,对宫女说:“有个菜叫
烩鸽雏,这是个时令菜,也是个寿菜,是大热的东西。目前已经是秋分了,阳气下
降,阴气上升,正是吃这菜的时候,给老人吃,等于吃一服补药。难为毓贤想得周
到。”
然而,慈禧并没有在山西巡抚衙门久留,与泥泞颠簸的道路相比,即使这里是
天堂,在议和的关键时刻,对她来说,与毓贤这位义和团的坚定支持者划清界限的
重要性也是不言自明。慈禧是与洋人开战的最终决策者,但此刻,朝廷需要替罪羊。
宫殿是一个巨大的祭坛,辉煌的祭奠,需要源源不断的牺牲。毓贤是一个具有牺牲
精神的大臣,在攻打洋说什么。慈禧领了毓贤的情,知道在他死后好好照顾他的家
人。毓贤跪拜慈禧时,眼睛湿润了,眼泪差点摔在青砖的地上。他深深地叩了一个
头,算是谢恩。
后来,毓贤问斩的时候,义和团民集体为他喊冤,甚至有人请求代他伏法,被
毓贤制止了。他大义凛然地说:“死何足惜,但愿继事吾志者,慎勿忘国仇可耳。”
刑官李廷箫曾是毓贤的手下,他不忍下手,又圣命难违,于是在一个寺院里为毓贤
安排一桌酒席,准备乘毓贤不备突然下手。毓贤盛装出席,饮酒正酣时,毓贤突然
说:“动手!”刽子手领命,手起刀落,毓贤的人头飞了出去。
死前,毓贤给自己写下两副挽联。
其一是:
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沉三字狱;
君恩我负,君忧难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官心。
教堂的战斗中,他身先士卒,“将红布抹额,手持短刀”,率领团民冲锋陷阵。
他们冲入天主教堂,将他们的俘虏——六十多名洋人全部绑到抚署大堂,稍加审问,
就推到门外,一个一个地斩了。作为朝廷的官员和走狗,毓贤拥有许多美德,例如
忠诚、执著、勇敢、清廉,但他最大的缺陷就是愚蠢。他的愚蠢被整个王朝的愚蠢
所掩盖,使这一缺陷变得无关紧要,但正是这一缺陷,把他效忠的主子送入风雨飘
摇的境地。
终于,所有孤注一掷的血性变成不可收拾的残局。可以想象,当他得知慈禧决
定与洋人议和时内心的绝望。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知道自己将成为被朝廷精心
挑选的替罪羊。没有人比他更胜任这一角色了——他是主战派,杀了许多洋人,又
是皇室宗亲,可以代表皇室接受胜利者的惩罚。据说洋人在议和时提出了杀掉慈禧
的条件,毓贤认为自己是代替主子而死,所以死得其所,死得比泰山还重。这是他
最后一次孝敬慈禧,对此,他和慈禧都心照不宣。
其二是:
臣死国,妻妾死臣,谁日不宜,最堪悲老母九旬,娇女七龄,耄稚难全,未免
致伤慈孝意;曰我杀人,人亦杀我,夫复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载,历官三省,涓埃
无补,空嗟有负圣明恩。
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在西安被赐自尽,在先后吞食金块、鸦片和砒霜之
后仍然顽强地活着,监斩官、陕西巡抚岑春煊不耐烦了,命人在窗纸上喷酒,然后
一层层地蒙在他脸上,才将这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活活闷死。
心情最好的,莫过于慈禧了。光绪二十七年(一九。二年一月七日),在经历
了一年半的漂泊之后,她又回到自己的宫殿。她毫发未损地坐在从前的位置上,在
熏香的缭绕中,表情仿佛观音菩萨一样静穆安详,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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