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二十世纪法国诗歌中,人们会读到一种被称为“绿蒂聚会”的仪式。那是一
种高贵、时尚、充满异国情调的沙龙。在沙龙里,战后回到故乡罗舍福尔的作家绿
蒂创造了一整套繁缛的礼节,绿蒂告诉人们,这就是中国皇帝的生活,一种完全出
自他个人想象的、虚拟的生活,一种由他构建的“中国舞会”。但他凭借自己的虚
拟,风靡了法国,以至于“绿蒂聚会”在法国诗坛长久流传。一九〇〇年的北京仿
佛美梦注释着他们的黄金时代,既令他们陶醉,也令他们深感惆怅,因为所有的美
梦都是临时性的——西方人在北京创造的“辉煌”只此一次,它终将破碎,只有在
文字中它才能持久地发生。人们穿越华丽的法语诗行,看到绿蒂——八国联军中一
个微不足道的上校,穿着中国的皇袍,坐在一把虚拟的龙椅上,醉眼蒙陇地,沉浸
在对中国的意淫中不能自拔。
而在中国,在围绕宝座进行的角逐中,谁也没有想到,袁世凯成为皇帝宝座最
终的主人。但与西方人的兴趣相反,为了表现他的“与时俱进”,他下令撤除了太
和殿上的的雕龙金大椅,换上了一把中西合璧的新式宝座。那只历经清朝数位皇帝
的宝座,从此从历史的视野中消失了。
一九四七年,当国民党政府的故宫博物院接收前古物陈列所,准备撤除袁世凯
的宝座,换上原先的龙椅时,才发现原来的那只龙椅已经去向不明——太和殿的宝
座,真的丢失了。
它是一把椅子,但无疑是一把特殊的椅子,一把身世复杂、交集了太多目光的
椅子,型号不同、产地各异的野心在它面前交汇和重叠,编织成十九、二十世纪之
交混乱的世界图景。椅子上的人,在好奇地张望外部世界的同时,与整个世界窥视
的目光不期而遇,在对视的一瞬间,它们看清了彼此的慌乱、恐惧和敌意。这只被
一圈一圈的城墙包围的椅子,形似标靶的靶心,成为众矢之的、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那些层层叠叠的城墙已经无法给它提供保护,偷猎者的枪弹在每一分钟都有可能不
期而至。
没人再看见它。它以躲避的方式表达对捕猎者的抗拒。
直到一九五九年,才有一个人在故宫深处一处存放残破家具的库房中,发现了
它的身影。那个人叫朱家溍。他在整理文物库房时,看见一只宝座残余的骨骼,但
它的形神仍在。经过与日本人小川一真于一九〇一年拍摄的太和殿照片比对,所有
的细节都证明,这就是那把失踪已久的宝座。于是,故宫的工匠们开始了漫长的修
复工作,木活、雕活、铜活花费了七百六十六个工作日,在滞闷的雨季里,又开始
油漆、粘金叶,又经过了一百六十八天,直到一九六四年九月才完工,重新摆放在
它原来的位置上。当我一步步走近它的时候,它就安放在太和殿的中央,完好如初,
仿佛一个婴儿,安稳地倚靠在世界上最大博物馆的怀里。所有的刀光剑影都不见了
形迹,只有清风,穿越那些镂空的门窗,在它的上面回旋——时间没收了所有的刀
俎,但宝座仍在,宛如一座拒绝湮没的岛屿,或者一个早已设定的结局。就像一个
人一样,它也有属于它自己的意志和道路,所有妄图施加给它的命运,都不会得到
它的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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