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北京公交车上,见一妇人带一小孩,路过北海公园。妇人指着白塔告诉小男
孩:“你看,那是佛塔!”孩子说:“哦,佛塔呀,我还以为是火锅呢!”旁边听
着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家去,和女儿谈起,说:“这小孩之好吃,跟你可有一比!”——她在北京
读博士,有次喊她起床看雪景,她竟形容地上石墩子被雪盖住了,像个胖胖的鲜奶
油蛋糕;又说太阳在冻云里,红红的,犹如莲蓉月饼里的咸蛋黄;还说一栋栋房子
遭雪封了,像姜饼屋上洒满了糖粉,令我颇为懊恼。古代女子形容雪,常有咏絮之
高才,而我这女儿却只想得到吃。
她常听我取笑,故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火锅本来就好吃嘛,西方就没有
火锅!嘿,对了,你说西方烧烤炖煮之法也颇齐备,可为啥就没有火锅?只有一种
号称‘巧克力火锅’的,把饼或果子放进锅里去蘸煮溶的巧克力吃,那跟咱们的火
锅毕竟还不一样。”
“原因很简单,西方人没有筷子。早期都用手,用刀叉的历史至今也不过三几
百年。用手指或刀又能夹着肉涮烫吗?能在火锅里翻拣取食吗?因此西方用锅子熬
煮之法虽多,却无火锅,尤其没有白塔式的铜炉炭锅。饮食之道。工具往往决定了
形式,此即一例。”我很得意,立刻向她显示。我精通饮膳史,岂这小妮子所能测
哉!
怪不得中国的面条到了西方就成为意大利面。中国面条多半盛在汤碗里,吃时
拿筷子一夹,就吸嘬起来,呼噜呼噜的好不快意。面好不好吃,主要看汤头。意大
利面则大抵把面条捞到盘子上,用刀叉拌着酱料吃。若是汤面,意大利人就没法吃
了。她果然颇为认可我的说法。
所以我继续发挥道:“意大利面,是否由马可·波罗传去,仍然待考。许多欧
洲人不喜欢这种说法,要争发明权,甚至还有人说中国的面条是由意大利传来的。
不过我以为,说意大利面是由马可·波罗传去,恐怕还是抬举了它,因为它出现得
没那么早,且还有一个演变的过程。”
“意大利面统称Pasta ,原意是指经搓揉过的面团。古代阿拉伯商队为了在沙
漠中行旅方便,把面粉用水揉合,干燥之以便携带。其法传到了欧洲,才渐形成意
大利面,时在十三四世纪。可是现代意大利面配上番茄、大蒜、酸豆、橄榄和缇鱼
等酱汁的做法,却又到了十七世纪以后。”
“相比之下,中国吃‘汤饼’,也就是面片和面条的历史可推到汉代,且历来
均以汤食为主流。不像‘饼’,后来受印度影响,改以烘烤为主。因此从源流上看,
中国和意大利的面条,或许不是一个系统。而其不同,则跟我刚才讲的用筷子和用
手之分颇有关系。”
她说:“你讲的东西,我向来存疑。不过好像欧洲确实是饼多面少,除了意大
利以外,其他地方却并不太吃面。意大利面也以干拌为主,不像日本跟咱们一样是
用筷子吃拉面。”
我说:“日本倒是承认吃面之法系由中国传入,但早期历史难以追踪。现在只
晓得明末大儒朱舜水避居日本长崎时,水户藩第二代藩主,亦即德川家康的孙子水
户黄门曾亲自下厨煮面招待他。朱舜水为表谢意,也自做了藕粉扁条面回敬,汤头
是用猪肉火腿熬煮成的。朱氏是浙江余姚人,这么煮,想必就是家乡口味。
“但江户时期除了这一佳话之外,面条史没太多可说的。现代日本拉面也与古
代无关,是清末才渐渐形成的。”
“东京横滨地区由广东面食形成的拉面,是以鸡骨猪骨作汤,配上青菜、叉烧
肉、笋干等,口味是适应关东地区的酱油味。上世纪二十年代以后,北海道地区才
又有由山东肉丝面改造成的清汤拉面。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札幌的味噌拉面、博德
的猪骨拉面亦渐崭露头角,形成拉面四大系:酱油、味噌、猪骨、清汤。”
“其实拉面的材料很复杂,也有用鱼板、紫菜或煮蛋的,面更是各式各样,但
口味之分,似乎主要仍就汤说。一九五八年日本人安藤百福发明的‘方便面’,也
命名为鸡汤拉面。现在市面上方便面种类千百款,都是干面。之所以叫牛肉面或鸡
丝面,不是由于它里头真有牛肉或鸡丝,而是那小小包的配料可让你仿佛尝到点鸡
汤味或牛肉汤味而已。”
女儿说:“可是我们吃面也不尽是汤的,也有干面。尤其凉面好像都是干拌着
吃!”
我说:“对,热的汤面和冷的干面,恰成一对比。但也不一定,日本韩国的凉
面就多有汤。如日本著名的盛冈冷面,源于韩国平壤冷面,用藕粉和面粉做成,汤
也是冰的,吃时还可配上泡菜。”
“我们古代,如杜甫说的‘槐叶冷淘’,用槐叶取汁和面煮熟了吃,是否带汤,
我不晓得。可是苏东坡《食槐叶冷淘》诗中讲‘青浮卵棍槐芽饼’,则似乎是有汤
的。清朝《帝京岁时纪胜》说北京夏至时家家吃冷淘,‘俗称过水面,乃都门美品
’,才明确讲它只过水,不盛汤,现在各处凉面凉粉也多是如此。”
“热面干吃得则较少,比较好玩的是四川宜宾之燃面。做时先将芽菜洗净,滴
干水分,切细炒了,再化猪油炒香,配上酱油、醋、辣椒油、葱花、碎花生等。面
煮好后拌起吃。因油温高,且伴着油脂,可以起燃,所以叫燃面。这是热极了而干
吃的。”
“好可怕!我不吃辣,所以你别想骗我去吃!”她说。
“哼!你既爱吃,那就该什么都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岂不显得偏执?你
看电影《卧虎藏龙》里玉娇龙在野店喝茶时,人家问她与江南鹤、李慕白的关系,
她回答:”什么鸡呀鸭的,我从来不吃两只脚的东西。‘只这一句,就把她刁蛮的
大小姐个性描绘透了。你偏食的这些话,在家里跟我说说倒也无妨,出外可得少讲,
免得人家嫌你爹对你少了管教。“
“笑话,你就爱趁机教训人,谁吃东西没有偏好?有的地方偏于酸,有的地方
偏于甜,有偏好才有特色。”她很不以为然,昂起头,挑起眉,抗辩道,“像你刚
刚说的意大利面,我就知道意大利北部跟南部的偏好也是不一样的。Piedmont等地,
由于紧邻法国,深受法国影响,常将白松露和奶油一起烹调。北部Fruili-Venetia-Giulia
则受塞尔维亚、奥地利影响,以米,或玉米、大麦、栗粉等煮成的粥(polenta )
也比意大利面流行。而且,人家的不同,也不是因你说的工具有异,根本就只是口
味问题。所以南方人比较偏好吃煮得稍微干而硬的意大利面,北方人喜欢吃起来较
软的。Ziti,这种水管状的短意大利面,主要在南方吃。”
“倒也是。口味又影响着做法,所以比萨源于佛卡夏面包(Focaccia),用小
麦粉、盐、橄榄油、酵母等混合发酵后火烤。拉丁语Focas 指火,Focaccia指用火
烤的东西,恰好甚似中国把烧饼称为‘火烧’。但比萨把料都放在饼上,火烧则大
多把肉菜等夹在里头吃,许多地方称此为‘肉夹馍’,而实际是馍夹着肉。现今的
Focaccia,也仍常将蔬菜火腿夹入两片Focaccia中吃。从材料上说,都是饼跟肉,
但吃起来口感先吃到饼还是先吃着肉并不相同。犹如面包与比萨都是烘焙的,面包
较蓬松、比萨较板实,而比萨只流行于意大利,欧洲中北部便以面包为主。意大利
北边,食俗接近于法国,亦以面包为多。”
她问:“为什么不蒸馒头?”
“呆子!欧洲人不会蒸炒,烹饪之术仅限于煎煮烤炸。煎为烤之一类,炸又为
煮之一类,入水为煮,入油为炸。因此意大利法国之不同和他们跟中国的不同不一
样,他们是系统内的差异,他们和中国则是不同体系间的区别。”
她很不以为然:“系统之间也没那么大的差别吧?欧洲跟中国还是有很多地方
很像的。许多人在中西不同上做文章,我看是瞎掰的居多。比如说中国人喝豆浆,
欧洲人喝牛奶,所以中国人温良,欧洲人强健之类。其实,我刚查过数据,古代中
国人也喝牛羊奶,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里面就记载了一大堆奶品,认为都是滋
补品,宋朝还有‘奶酪司’这类官署;更早,周朝郯子还扮过麋鹿去取鹿奶奉亲。
日本则从飞鸟时代开始陆续禁肉食,但亦仍继续吃酥酪等奶制品。像这样相同的事
例多得很,更不要说西方传进中国或中国传进西方的吃食了。”
我说:“交流当然不少,相似之处也很多,但不能说就无体系之异。以你举的
例子看,中国人日本人都喝奶、吃酥酪,但奶酪之用绝少,在其饮食体系中并不占
重要地位,在欧洲却不然。比萨也有说是中国葱花饼传入意大利形成的,但葱花饼
上绝对不会放一块奶酪去烤。欧洲各国商场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奶酪,有些长毛,
有些如煤块,如马粪,其盛景也绝不见于中国。这就叫体系之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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