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爹,你讲得很精彩,但我不晓得这跟你的体系说有何关系,重视滋味顶多
只能说是我们一项特色吧?”
“不,重滋味而不重吃以外的感觉,当然只是观察中式菜系的一条线索,不能
涵盖一切,但中国菜之发展显然即循此前进。因而从口感、刀工、火候、煲汆炒蒸
烫等各种与味觉相关之技艺来看,中国都是发展得最好的,饮膳即是个吃的体系。”
“在中国人看来,这理所当然。可是在西方,饮膳或许并非吃的体系。例如早
晨中午之果腹,固然重在吃的愉悦,但一般对此均不讲究,一杯饮品,伴以粗粝面
包即可打发。正餐或宴聚,则可视为一种社交的体系,时间既长,吃东西又几乎只
是个由头,重点在于交谈或娱乐。”
我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德国约阿希姆‘布姆克的《宫廷文化:中世纪盛时的文学
与社会》给她看。她老不相信我所说,非找个别人的书作证据不可。“书里说得很
明白:”在宫廷社会看来,过分详细地谈论食物显然有失体统。诗人们曾多次拒绝
对食物进行详尽描述……假如我在此把所上的每一道菜都品评一番,完全是无意义
的聒噪。如果有人问我贵族们当时吃的什么,那他最好去问其他饕餮之徒,他们会
津津有味说一大串食物。’R.V.埃姆斯的结论更是简明扼要:“只有贪吃者才会对
食物津津乐道。‘”
“宴会的主体,中国人当然以为是指吃了些什么,可是这些诗人的叙述表达了
另一种态度:只关心食物与滋味是可笑或有失体统的,宴会主要目的并不在品尝而
在交换。交换友谊、权势、知识、讯息或爱情。故宴会常结合着谈话、演说、表演,
食物只扮演着助兴的作用。中国人的聚餐,也同样会有这类交际功能,觥筹交错之
际,众声喧哗,其兴亦不可谓不兴,但对于菜品食物之关心,却是与欧洲迥然不同
的。吃喝了什么、吃喝得好不好,乃交际成功与否的关键,谁敢说‘只有贪吃者才
会对食物津津乐道’?”
女儿叫道:“喂!喂!喂!你别越讲越高兴,你的比较好像不太公平,拿欧洲
中古宫廷的情况跟我们市肆饮食比,当然是这样。可是那时欧洲一般人呢?十四世
纪意大利人大抵都还只是夫妻两人共食一盒,就餐时还没有凳子哩,一家大概也只
有一两件餐具,哪谈得上什么交际体系及饮食环境?”
“不错,西方菜式分为三大类。一是农民粗食,聊以充饥而已,谈不上艺术,
跟现在的西餐概念也毫无关系。因为番茄、土豆、辣椒这些现在西餐常用之物,当
时都还没有;香料、糖、盐又是奢侈品,多待进口,狩猎吃肉,则是贵族之特权,
故农民所食,十分粗简。现在各地所谓‘乡村菜’,都是改良过的。第二类是寺院
等基督教体系的餐饮,强调简朴,菜色未必精致,但十分注重集体性,吃饭正是交
流的仪式。第三类就是贵族宴饮。贵族宴饮基本上是为了交际,上菜旨在炫耀,不
是为了满足其口腹之欲,而是要激发赞叹。但贵族菜显然是主流,法国图珊·萨玛
《布尔乔亚饮食史》甚至称它是唯一值得回忆的美食学。既如此,我说西餐可视为
一种交际体系有什么错?”
女儿问我:“布尔乔亚不就反对贵族,才会革命吗?”
我说:“才不呢!布尔乔亚市民阶层兴起,在政治经济上是取代贵族的,但在
饮食等生活品位上却模仿着贵族。炫耀式消费起于十五世纪中,城市里经济比较好
的所谓布尔乔亚便纷纷如贵族般布置其餐具橱了。餐具橱本是大小贵族家中必有之
物,在布尔乔亚,那就是最珍贵的东西啦,里头要摆放银的,或至少是锡或铅的餐
具,在圣体瞻礼节时抬到街上去展览。为啥要展览呢?你可注意到我们前面讲到过
的一个关键词:炫耀。”
“另外,当时认为每个布尔乔亚家庭都该有一定数量的桌布、餐巾。西式餐饮
之所以要备大量餐巾,是因当时连刀叉也没有,都用手抓,故得用餐巾擦手。但刀
叉流行以后,餐巾依然被采用,仍被喷上玫瑰露、迷迭香,让人围在脖子上或腰上,
一餐还要换餐巾桌布若干次,则是对旧日贵族盛宴的模仿。餐巾可折成花、野兔、
天鹅等几十种样式。所以蒙田批评道:我刚开始学国王们过日子的排场。可是像换
碟子一样换餐巾,我又觉得太奢侈,太无必要。”
“可是布尔乔亚之发展却不是蒙田想走的简朴之路,而是朝更繁奢走。本来即
使在中世纪,宴会也都是把菜先预备好,在开席时就都摆上来,宾客们自己挑着吃
就好了,可是后来就受俄国的影响,菜也要像碟子餐巾一样,一道道换着上了。”
“当然布尔乔亚不能真像贵族般,经常举办宴会;但他们也要勉力效尤,因而
竟每周还要排出一个‘接待日’来,招待宾客来家饮茶、吃蛋糕、打牌、聊天、唱
歌。餐桌上的餐点,这时自然也仍扮演着助兴的角色。财力招待不了太多宾客,则
要限制人数。例如只准备招待三人的,若来了第四位客人,那就难办,小说中常以
此窘状为谈资。”
“还有那些无力备办餐厅的,也不能不宴请,于是城市餐馆即应运而生。此类
餐馆大盛于十九世纪,但鲜有一家人上餐馆去就食之例。因餐馆之目的即在交际,
里面交际花林立,男士若带女人去,大抵也非老婆而是‘外面的女人’。”
女儿又问:“之前贵妇人主持的沙龙,性质是不是也差不多?”
我说:“早期宴会,有时与交谈、演说并行,有时略吃毕,即到别室聚谈。沙
龙就类似这种辟室聚谈的。就算不在沙龙谈,欧洲人习惯把酒分为餐前的开胃酒、
餐中的佐餐酒和餐后的餐后酒。所谓餐后酒,是餐后大家一人一杯,用手掌托着,
以手心的温度微微暖烫着酒,边聊边喝。在台湾被大家拿来干杯猛灌的XO白兰地,
其实即是这种餐后酒。重点在交流而非品酒,更不能狂饮。”
女儿又说:“但你讲的这套,应该是贵族们装模作样搞出来的。酒被造出,本
来就是让人满足醺醺然之快感的,啜酒谈论,不是越谈越糊涂吗?何况早在希腊时
期就讲酒神文化,欧洲人之酗酒更是一大传统,比中国人更甚。早期基督教传教士
提倡喝咖啡,即因喝咖啡可使人清醒,与酗酒者之胡闹成一对比。工业革命以后,
工人及贫民酗酒问题,也一直是社会之瘤,至今无法解决。所以你讲的,不脱贵族
意识,至少也是小资情调,小老百姓或下层人之饮食绝对跟你讲的不同。”
我说:“嘿,我的小马克思,你讲得很有道理。饮食本来就分阶层,而且上层
压迫着下层,所以贵族、布尔乔亚鄙夷那些对食物津津乐道的人。他们吃得太多太
撑,故要想出男一些可以耍乐的法子,让单调的饮食增加些趣味。穷人才会大啖面
包,无暇开口。可是社会被这主流阶层霸占了话语权,低阶层者若想不受鄙夷,那
就只好模仿上层社会努力往上爬。
“马克思本人住在德国莱茵省,是著名的酒区,他父亲就有一片葡萄园,因此
他可称得上是葡萄园主。后来他结识了恩格斯,恩格斯也好酒,酒量好像还在马克
思之上,一次两人狂饮,马克思竟大病了一场。马克思穷,恩格斯也常寄酒给他。
一次寄酒人病了,恩格斯还自己去打包,用竹筐子寄酒。马克思服膺马丁·路德所
说:”不会喝酒的人,永远不会有出息。‘恩格斯也一样。妙在两人对考茨基本来
颇为厌恶,但发现他酒量很大时,二君居然立刻为之改观,觉得他是个可爱的人。
“
“至于酒神崇拜,其实是误解。狄厄尼索斯乃丰收之神,在祭祀时是用男性生
殖器来代表的。人们因丰收而狂欢,故他后来才又被视为酒与狂欢之神。这项祭祀,
由意大利南部传入罗马时,本是秘密祭祀,只有妇女才能参加。大约丰收之神的祭
祀本有祈子之意,后来才以酒神之祀的名义,让男子也加入,而整个节日仍有非理
性、放纵之意。酒神之来历如此,因而酒神信仰中颇含有性意味,你女孩子家不要
知道得这么多。”
“哈哈哈,”她拍手大笑,“爸爸,你讲输了就赖皮。不管,我饿了,你带我
去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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