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曾经出了一个小小的车祸，我的车后屁股被一辆小面包车撞了。起因是我身
后的小面包车被它后面的另一辆小面包车撞了，那另一辆小面包车又被身后的大面
包车撞了。然后我还向前撞了前面的一辆日本丰田轿车，丰田轿车撞了再前面的桑
塔纳。这样一共是六辆车撞到了一起。桑塔纳司机很聪明，下车看了一下自己的车
后屁股，情况不严重，立刻开走了。剩下我们五辆车留下来等警察。事后仔细回忆
被撞那一瞬间的感觉。始终是个空白，只记住了有个非常大的响声。这次车祸给我
留下的后果是长时间的脖子疼痛和对当时坐在我车上的一位老教授的担心。那位老
教授已经七十高龄，并且很瘦，他能够经受那么大的力量吗？被撞时刻冲击力很大，
我和那位老教授，用我们各自的脊背，竟把我的切诺基的椅子背向后打平了。

    响声过后我慌忙跳下车，根本都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熄的火和自己是如何拉的
手刹。我看到后面的两个面包车被挤瘪了，玻璃碎屑铺了一地，两个司机还都有幸
活着窜出了车。我的车只是后灯碎了，前面流出了绿色的水，保险杠歪了。前面的
新丰田轿车后盖被我的切诺基撞翘起老高，前盖也翘了起来。车上闪下两个漂亮女
人，其中一个老板模样的女人脚一抓稳地面就拨通了手机，通告警察。最后面那辆
肇事大面包车司机挪下汽车的同时就哭了起来，腿颤着弯下去，嘴里不停地说着：
“没有手刹了，没有手刹了。”

    这倒不是我真正要讲的故事，真正想讲的故事在后面。警察来到之后，收走了
我们每个司机的驾驶本，观察了肇事现场，很不在意地只甩下一句话：“到大队去
吧。”意思是让我们都去交通大队解决问题。

    后来为了等待警察裁决和处理修车补偿问题，我们五个司机凑到过一起好几次。
大家津津乐道地反复谈论自己的脖子如何疼痛，第一天什么感觉，之后的几天又各
是什么滋味，述说后来如何发现自己腿上有伤痕，流出了血，如何忍耐胳膊的乏力
；追忆那一时刻自己的反应、动作和不幸中的万幸，解释那天自己为什么开了那辆
车。走了那条道；总结各种牌子的车辆抵御车祸的功能；交流如何利用保险保护自
己的利益，肇事者尽可能少出钱，受害者怎样得到更多的补偿。甚至丰田车女司机
和我通了两次电话交流“脖子疼痛”和“车祸反应”还嫌不过瘾，相约出去吃饭再
专门好好议论一番。

    二〇〇五年，在法国戛纳电影节上出现了一部令人惊叹的影片，叫《撞车》
（《Crash 》）。这部电影引起了非常强烈的争议。影片公映时，我在法国一家小
影院观看的。开演不久，就有人退场。我没看清楚退场的是什么样的人。可开演前
排队买票时，我注意观察了一下，都是些青年人或中青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影片一开始，我们就听到喘息着做爱的声音。前几场戏，全与性和汽车有关。
影像上出现的做爱场面永远离不开汽车，不是直接在汽车上，就是在面对着很多的
汽车和强烈汽车噪音的阳台上。女主角的形象选择很有意思，她脸上有一大块青印，
搞不清那是从母体中带出的，还是在施虐和受虐中被男人打的。故事很快进入正题。
车速飞快的男主人公与别人的车撞上了。他迎面与对方相撞，是一起严重的车祸。
躺在滴滴答答的血液中，他看到对面车上的男驾驶员已经完全是走向另一个世界的
状态，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尚在喘息，并用她唯一能活动、能表达自己情感的器官
——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接下来，男主人公躺在床上，各种吊架、布带把他的四肢
悬向半空中，他那脸上有青斑的女友坐在他身边，一脸茫然。可令我震惊的是，发
生了那么大的车祸之后，男主人公身体中的男性荷尔蒙仍在起作用，那位青斑脸的
伟大女性在病床边帮助这个男人解决了问题。故事接着进入了另一种正常发展中，
当这个男主人公能在病房中拄着拐行走的时候，他和那个被他撞成重伤的女人相遇
了。在明亮的走廊中，我们清楚地看到这一对终于从死亡边缘走回来的撞车男女脸
上、身上刚愈合的斑痕。就在他们百感交集、尚未分清该相互仇恨、庆幸还是同情
时，拥上来一个凑热闹的人，他是个撞车俱乐部的会员，他对两个人身上刚缝合的
撞车留下的伤痕极感兴趣，立即就建议两人参加他们的俱乐部。鬼才知道那是个什
么样的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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