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影片《撞车》的导演，据说他来过中国，是为拍摄影片《蝴蝶君》。那部影片
讲述的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一个在中国工作的法国外交官，爱上了一个化装成女
性的中国男人，以为他就是女人，娶了他为“妻”，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多年，这个
法国外交官竟然就没有发现对方是一个男人。那个自称是女人的“妻子”一直不让
法国外交官丈夫与他做爱，一直不在丈夫面前暴露他的裸体并称中国有这种风俗，
法国外交官竟然就依从了，直到离任回国，从此两地分居，相思而不能相见。多年
之后，法国外交官终于克服了重重困难，把他的“妻子”办去了法国同他团聚。团
聚时，“妻子”还带来一个被称作是他们孩子的人。这个在生活中不可思议的故事，
竟成为这位导演电影中的现实。

    但我仍觉得《撞车》是这个导演最好的一部电影。《撞车》是根据一部小说改
编的。小说在六十年代就发表了，可直到今天才有这样一位怪才导演把它拍成影片，
因为今天正是拍摄它的时候。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就已经听到很多人的议论。担任
这届戛纳电影节评委的法籍越南裔导演陈英雄跟我说起过他在评委会上，与老导演、
评委会主席科波拉的争执。这位年轻导演，非常支持影片《撞车》，但其余所有评
委都和科波拉一样，反对这部影片。在陈英雄的极力坚持下，这部影片最终获特别
奖。可评委会中只有一个人愿意为这部影片颁奖，就是这位陈导演自己。最后他不
得不代替评委会主席科波拉上台，宣布这个影片获奖。他用一个词表达了对这部影
片的好感，就是“脏”。看完影片后，我发现这部电影确实很脏，脏得让我很动心。
导演陈英雄的电影《三轮车夫》也是这样。场景是前年的越南，“脏”得甚至能使
我从影像本身呼吸到那种空气中的汗臭味。

    社会发展、工业进步，必定改变人们对艺术的某些观念。十九世纪三十年代，
欧洲最早期的火车产生之后，促使绘画这门最基础的视觉艺术产生了一场革命。由
于铁轨减少了火车运动的颠簸，使人类第一次感受到了非常平稳的高速运动。因为
这样一种速度，人们获得了景物变化摇移的迷离感觉，造成了身在火车上的人们无
法看清近处的东西，对近处的物体只有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而将视线停留在相对
远处比较固定的景物上。英国画家威廉·克勒在他的题为《运动中的风景》的作品
中，第一次用绘画表达了人们在运动的火车上的这一感受。印象派画派由此诞生。

    同样，伴随着十九世纪末汽车的产生，现代生活意识逐渐取代了祖先们遗留下
来的缓慢的生存乐趣。人类的观念迅速改变，运动和速度成为人们一种新的追求。

    工业革命在做加速度的进展。人们的审美观念、对艺术的追求也随着变化。电
影作为一种依赖于工业革命进步而产生的艺术，不得不在这个时期诞生。当然，撞
车或车祸，是工业革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负面结果。像《撞车》这类极端电影，除
了影像本身之外，最重要的是故事。它们都是围绕着艾滋、吸毒这些人类今天最脏
的东西，也是人们最关心的东西来做文章。今年年初，我曾在美国现代艺术馆调看
一些六七十年代的先锋短片。虽然那些影片的创作方法都和《一条安达鲁狗》一样，
是一些画家参与的创作，但艺术馆的保管员告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看这些影
片了。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些画家在影片中所做的类似文章，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故
事的需要。在电影中做这种单纯的影像技巧，在今天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撞车》这部电影，使车变成了一个被驯服的动物或者是一个疯狂的动物。汽
车的后座或前座成为速度、独立、自由、享受和特有的个人空间的一种表达。所有
事件都令人怦然心动。这部电影讲的是对我们人类科学技术的报复。在这些车的碰
撞之间，在汽车的马力和性欲之间，我看到了这种超现实主义的精神和当年《一条
安达鲁狗》同样具有的先锋意义。

    这个故事讲到最后，是影片中的男主人公和他的女友在高速路上相互追逐、有
意频繁撞击的场面。但这种感觉又不同于好莱坞的那种追击影片。它的这种追击完
全是真实的汽车之间的撞击。而这对男女驾驶员却是普通人，并不是兰博那样的不
死英雄。那是一对普通人之间的那种相撞。一次次的撞击，最后男主人公终于把女
主人公的汽车撞翻到高速路下。那个女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最后，同样带着重伤的
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两个濒临死亡的人相拥在一起，镜头缓缓拉开，影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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