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与父亲,从没真正生活在一起。一般讲,我只在春节会见到他。
他是本村早期的大学生,考到南京念大学,继而分配在那里工作,颇为荣光。
重要的城里的工作使得他只在春节才能回乡。本地还有另一个在南京军区工作的人,
他们两个一回来,就过年了。整个正月,他们两个与村里的书记、会计、赤脚医生、
小学校长等有头有脸的人,会被人们邀着吃“春子”,从初五吃到正月半,经常一
天两顿。他们在人家的堂屋里伸手伸脚地围着八仙桌坐着,喝酒、打牌、交换各自
的烟、谈论国家大事。
再冷的天,父亲都穿毛料的衣服;那个军官,则是威风凛凛的制服。他们从不
穿棉袄,看上去比当地的任何人都单薄,可这是气派和合适的,大家都一致同意:
城市的人,是不怕冷的。这正是城市人漂亮的地方。
父亲死后,七七第四十九天,家里人请人放焰口,并烧掉他的许多东西。全是
从南京收拾回来的,大部分我都没有见过,那完全是一个陌生人的物件,一个活了
四十四岁的男人,半生的家当。奶奶再次哭得昏过去,姑姑们闭上眼淌泪,妈妈要
张罗饭菜,便由我主要负责烧东西。俄文字典、围巾、画报、小木摆件儿、塑料杯。
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件羽绒衣,两面穿,一面银灰、一面褐色,十分肥厚。真好烧
啊,一扔到火里,羽毛们就砰地炸开来,热气烘烘。我惊讶得忘记了心疼。想起父
亲每年回乡过年,乡下那么冷的三九四九天,他从来没带回过这件羽绒衣。他是对
的,他表现得像一个漂亮的城里人。大家至今都记得他穿毛料服,裤腿上两条线。
所有那些春节期间,我与父亲,说不了几句话。有那么几句,竟也记得。
我家有个习惯,一到春节,就替四周的邻居写对子,早先是爷爷,他做过私塾
先生,写得端正老实,全是妇孺皆知的老派对子。后来爷爷老了,或者也未必是老,
总之,换成父亲写了。父亲喜欢这个角色。他把家里装糖果的瓷罐子拿出来调墨汁,
把方桌上全部的东西都拿到别处,架势很大。倘若邻居没有特别指定,他便玩乐,
自作主张改动上下联的几个字,让人念得半生不熟,或另取唐诗、录古句。有时也
写新编的。歌颂农村风貌的那种,是广播里报的,他注意听村广播站的内容,却一
边听一边哈哈地嘲笑。他还会给对联加“裱”,抓起一张报纸,随意地团成一个团,
然后蘸着金黄的调料,在对联边沿整齐地印上一朵朵花,挺绝。不过他有分寸,不
会在人家堂屋、正门的对子上游戏。
有一次,写到“春风和煦×××”,他问前来取对联的小个子男人,指着第四
个字:“认得?”“不,怎么可能认识呢。”矮小的邻居高高兴兴地摇头。“你呢?”
父亲问我。
三年级的我紧张起来,父亲从来没问我的成绩,我考的许多一百分他从不知道,
三好生等许多的荣誉……我常常感到分享的人很少。可是,这个字偏巧我不认识。
父亲没做声,继续写,也不教我,邻居打招呼走了他也没停。那整个半天我怏怏不
乐。我其实并不真想在父亲面前显得多么出色,但我生气他如此没有道理的考验。
这种随心所欲,让我感到莫大的生疏。
我一直记得那个半草的“煦”字,大红的纸、黑墨。我到现在都不喜欢这个字。
除夕前全家大扫除,他只负责一件事,替大家擦皮鞋。他很有兴致,一只只先
抹去旧灰,接着,浓浓地上油,放着,“养”一会儿。然后找来一小块旧的真丝布,
紧贴着皮面不要命地飞速地抽动。再旧的皮鞋,这样子一弄,都亮得惊人,他快活
地把一家人的皮鞋排在一起。浓浓的鞋油味,非常洋气地往鼻孔里钻着。大年初一,
我穿上他擦过的红色猪皮鞋,然而这鞋子是上一年买的,我嫌小了,有些挤,只穿
了小半天,便换下来了。他竟不高兴了,像嫌弃乡下孩子似的:“最起码的……一
个人,要学会穿皮鞋……”
我那时不大清楚、到现在也不以为然,一个人。会不会穿皮鞋,有什么要紧之
处。有一点,现在我擦皮鞋,跟他的习惯一模一样。尤其是最后一道,真丝布与皮
质之间的摩擦速度,我相信那对于皮鞋的亮不亮,很关键——这些所谓的细节,在
别人看来完全不值一提,也并非说我多么珍惜,但我与父亲所打的交道实在太少,
况且,童年的事,一旦记上,就一直记着了。
正月里,父亲几乎每天都打牌到很晚,摸黑回来,还有酒气,裤口袋里乱糟糟
的,全是牌桌下来的零钞。他早上起得很迟,替他准备的四只水浦蛋,热了又凉了。
如果这天没有人请“春子”,吃午饭时他就跟我们一起。他不太说话,很快吃完,
用一条手绢擦擦嘴,然后到外面,到光秃秃的晒场上转圈子。他一出门,我才开始
真正放松地吃起来,让妈妈给我拣瘦肉,嚼出声音,添好几碗汤。我不习惯他在我
家的饭桌上,有他坐着,我吃不好。
实际上我相当地怕他。我记得他曾经打过我,就在短暂的寒假里。某天,奶奶
母亲忙碌着做鱼做肉时,我吃了一块她们熬出的油渣。不巧,却是块嚼不烂、咽不
下的油渣,我刚要吐掉,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严厉地命令我一定要吞下
去。我嚼了又嚼、咽了又咽,却还是难以下咽。七八岁的我很快哭起来,父亲继续
骂我。他甚至踢我,用他的皮鞋踢我的腿。可能并不是真踢。因为并不怎么疼,可
我被那没有缘故的责难给打蒙了,实实在在地惧怕起父亲,我巴望着他赶紧回南京。
我不要过年。
这一块我无法吞下的“油渣”,曾被我隐约地写进一篇小说。我本不该这么利
用这个私人细节,可我没忍住。
再长大一些,我了解到更多父亲的事情。这虽然并不能够使我轻易地谅解父亲
当时用皮鞋踢我的事情,但我可以宽容地推测:每一个回乡度假的春节,他是不快
活的,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体恤他——他在南京另有他的生活,他正周旋于他的个
人欲望之中。他看到老家、看到我母亲,是气恼与回避的。他是借“油渣”拿我撒
气;可能,他也生气我对他的不亲昵。再进一步说,他跟我一样、跟母亲一样,也
是一个没有体会到天伦之乐的人,他同样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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