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留在南京的小房子,四十平方米,底楼,没有地板,地上只是漆,红漆上
刷着连环的空心梅花,看上去倒有几分立体感的华丽——若干年后,搬家,我在沙
发角落里发现一个六边形的软铁皮模子,全是灰,上面残留着黄漆与红漆,原来这
地板是父亲自己设计的。他的确有巧劲儿。我也有点儿,尤其是到南京之后,家里
什么小东小西的坏了,我最喜欢捣鼓,并能神奇地修好,而母亲就爱说:看,你随
你爸爸,脑子好、手巧……这总让我有一些扫兴,我回嘴:才不是!否则谁来修呢!
这是没办法!
遗传学并没有错,照母亲看来,我还随了父亲的许多方面:喜欢一切糯米的食
物,数学好,讲话快,牙齿比一般人白。可这又能证明什么?血缘到底算什么?它
给了我什么?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拜赐于他给我的什么影响?爱与同情,还是
恰恰相反……倘若非要表现得有情有意,像一篇乖顺的文章去做个总结:是啊,那
是我惧怕过的人,怨恨过的人,伤害过的人,怜悯过的人……去他的,这些词全都
是隔靴搔痒!酸腐的文艺腔!我想我还是活得没良心一些吧,就像一片树叶,从哪
棵树上掉下来的,有那么重大吗?
父亲房中留下的那套家具有些怪。全黑、高光漆,很亮,上面用细金笔描着少
许的山水画,又雅又怪,放在那么小的单间里,很不对劲。当然,我们搬进去住的
时候,父亲已经去了,真奇怪他为何喜欢这样亮亮的黑色。邻居们告诉我:嗨,鲁
工(由于那些事情,他终身只是个助理工程师,但同事与邻居都喊他鲁工)可喜欢
这家具了,他跟我们说,全南京就这一套……可是,这个……我们当时就觉得,家
里摆着黑家具,漆亮漆亮的,有点像那个东西,不吉利啊……你看看,没住多久,
他半夜就发病!吓死人哦,地上吐的全是血……
事实上,我倒慢慢喜欢起这套家具。
黑色的书桌,我天天晚上趴在上面用功,连考了四十多门课的自学考试、换来
三个文凭(我还在为大学的事憋气,茫然地做无用功),一直到我结婚,用了它十
二年。黑色梳妆台,堆满了我们的搽脸油,不值钱的,但小瓶子们颜色艳丽。黑色
电视柜,母亲在上面放着她喜欢的旧茶叶盒,用做装饰。这套家具,看着我们吃了
不少年的菜叶汤,苦日子衬着黑家具,般配。
最终换房子时,这套家具也旧得很了,很多地方漆皮都翘起来。但母亲无论如
何不愿意白白扔掉。家具于是被拆散了,电视柜与衣柜放在老房子里给租屋的人用。
大床贴上皮子翻新。梳妆台母亲带走。我用得最多的那张书桌,则不知所终。那张
梳妆台,至今都还在母亲的阳台上,被母亲搁着洗衣粉与衣架之类,细金笔勾出的
山水画完全被遮住了。但它上方的镜子却还干干净净的,正映着阳台外飘着浮云的
天。
我伸过头去,我的脸便也被它照着,在浮云的背景里面容恍惚:镜中人不是我,
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刚刚目睹父亲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的女儿,以父新亡之名,她紧
绷着脸,下巴硬硬的,看不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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