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台有一份报纸，叫《河北新报》，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中国的报纸。“河北”
是哪里呢？原来有一段史话。

    话说日本锁国二百余年，一八五三年被美国人彼理率舰队敲开，天下大乱，各
地藩侯纷纷造幕府的反，第十五代德川将军只好把大权奉还给天皇家。坂本龙马凭
三寸不烂之舌说和，带头讨幕的萨摩藩（今鹿儿岛县）与长州藩（今山口县）联手，
进而以王政复古为名，操纵年幼的明治天皇，清除旧幕府势力，成立新政府。旧幕
府阵营兴兵讨伐，与新政府军展开内战，这一年是一八六八年，年号由庆应改为明
治，史称戊辰战争。东北地方距江户近，离京都远，大小藩侯多属于佐幕派，顽强
抵抗新政府。官军北上征讨，来到白河，狂笑：白河以北，一山百文。百文大钱就
能买东北一座山！土生土长的萨摩人、长州人哪里知道白河以北曾盛产黄金呢。

    一八九七年东北人创刊报纸，特意取名为《河北新报》，以回击对东北地方的
蔑视。据说东北人至今犹记恨这句话。大正年间白河以北出了第一位总理，叫原敬，
号一山。一九一八年组阁，有“平民宰相”之称，三年后在东京站被十八岁的中冈
艮一用短刀刺杀。凶手被判处无期徒刑，三度遇赦，只蹲了十三年大牢，出狱后当
兵。此案件是一个不解之谜，中冈艮一是扳道工，并非只知道搬道岔，听具有反政
府思想的上司讲：现在日本没有了武士道精神，政治家干了坏事只是嘴上说剖腹谢
罪，但实际上没一个真剖腹。由于同音，中冈把“腹”误解为“原”，就去帮原总
理剖了腹。文学家永井和风在日记《断肠亭日乘》中冷冷地记下：“听说原总理在
东京站让刺客杀害了。余以对政治无兴趣，一大臣的生死无异于看牛马之死，无所
动心。杀人的是恶人，被杀的不当心。”现今东京站里面有一块地砖颜色不同，标
明那儿就是当年原一山倒地之处。

    闲言少叙。白河乃指白河关，在福岛县白河市。七世纪中叶，孝德天皇治下设
置白河关，以防虾夷。十二世纪末荒废，西行法师来这里，已经只剩下破屋。白河
关是通往东北地方的入口，与勿来关、念珠关号称奥羽三关。芭蕉走过后又过了一
百十一年，能诗擅画的白河藩主松平定信在当地找到遗址，立了一块“古关迹”碑。
苔尘苍然，碑文犹可辨，抄录于此，欣赏一下江户时代的汉文：“自河关址，埋没
不知其处所者，久矣。旗宿村西有丛祠，地隆然而高，所谓白河绕其下而流焉。考
之图史咏歌，又征地形、老农言，此其为遗址，皎然不疑也。乃建碑以标焉尔。”

    芭蕉奥州行，第一个目标就是这白河关。

    驾车奔驰，从东京到白河市旗宿只需要四个来小时，但三百二十年前，芭蕉从
江户出发，一路走走停停，二十二天之后的元禄二年四月二十日（公元一六八九年
六月七日）才来到白河关。再往北就出了关东，是奥州的地界了。芭蕉在记述此行
的，游记《奥之细道》开头便写道：又将岁暮，不禁想春来霞飞时重整行装，此次
要跨越白河关。他用了典，能因法师曾歌吟：和春天的云霞一起从都城出发，到得
白河关已经是秋风飒飒。能因生于九八八年，传说他两度到奥州，可能是贩马，奥
州产马。都城在京都，从京都来看，奥州是非常辽远的蛮荒之地。这首秋风白河关
算不上好诗，但交通不便，迢遥就足以令人憧憬，一路走去更浪漫动人。

    平安时代吟咏白河关的和歌很多，贵族们眼望那里，或许与出产黄金有关。八
九世纪若不是奥州披砂拣金，恐怕就没有资本遣唐，更无从酿造独具特色的日本文
化。那年代日本还没有通货，中国货币用银和铜，想来官民很喜爱遣唐使们携带的
砂金及绢帛。蛮荒的景色当然也吸引锦衣美食的权贵，有个叫源融的，是嵯峨天皇
十二子，仿造奥州风景建了一处庭园，遗址在京都涩成园。据说此源融是《源氏物
语》主人公光源氏的模特之一。

    芭蕉来到白河关，又写道：“一天天心神不宁，现在到了白河关，旅心总算定
下来，难怪前人很想把‘今过白河关’的感慨遥寄都城呢。尤其此关为三关之一，
风骚之人系心吟怀。绿染枝梢，但耳里仿佛响着秋风，眼前仿佛飘着红叶。空木花
白，野蔷薇开，简直像雪中过关。清辅也曾记述，古人至此，正衣冠而过。”秋风、
红叶、空木花以及雪，都是古代和歌用来吟咏白河关的景物，白河关就好比我们的
西出无故人的阳关或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十二世纪歌人藤原清辅在书里记载，有人
为表示对能因法师所作和歌的敬意，过白河关之际正冠整衣。对于芭蕉来说，白河
以北是文学的故乡，然而，夜雨潇潇，他在此地过了一夜，却没有作俳句，这也成
为一个谜。莫非因崔颢题诗在上头？这崔颢就是曾良，伴随芭蕉行走奥之细道，芭
蕉抄录了他的作品：

    雄关多古歌，

    欲效风流正冠越，

    且簪路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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