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八岁的客氏,的确是经过奶子府的层层选拔,凭实力正规上岗的。明熹宗十
六岁一即位,就把客氏封为“奉圣夫人”。《明史纪事本末》里记叙了客氏的排场
:客氏回家的时候,有十几个太监带着红玉跟着她。侍从的盛大,比皇帝还过分,
灯炬簇拥,好像白天一样。客氏盛装打扮得像个仙女一样,乘着小车晃晃摇摇地由
嘉德门经过月华门,到了乾清宫前面也不从车上下来。客氏回到家之后,就在家里
搞一个小型的奶妈上朝仪式,管家女仆像文武百官一样,挨次叩头,“老祖太太千
岁”之声,震天动地。
客氏能如此作威作福,不仅凭借着明熹宗对她的深情眷恋与放纵,还有一个原
因,那就是明熹宗从小到大,在她的悉心照料与培养下,情商和智力一直稳定地保
持在八岁的水准。
明熹宗是个文盲,不认识什么字,写个诏书都有困难。他的兴趣是做木匠活,
对此燃烧着学龄前男童一样旺盛而单纯的好奇心。
史书上记载,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地制造出一张木床——锯木钉
板上漆都亲力亲为。这张床可以折叠,携带和移动都很方便,床架上还有精美的花
纹,连当时的木匠见了都叹为观止。
明熹宗还善于用木材做小玩具,他做的小木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精致生动,憨
态可掬。熹宗还派太监拿到市场上去出售,市人疯抢不已,常常脱销。明熹宗看到
市场反馈兴高采烈,做得更带劲了。
不管当了多少年的一国之君,他始终是得意地跑到奶妈面前得瑟地邀功的“聪
明的小宝贝”和“能干的小乖乖”。
然而,晚明李逊之的《三朝野记》里说,皇帝驾崩的时候(明熹宗是和魏忠贤
划船的时候翻船,着凉而死的,我简直能想象皇帝在船上多动症发作活蹦乱跳的样
子),客氏于五更,穿着丧服,赴梓官前,拿出一个小包,用黄色的龙袱包裹,里
面全是先帝的胎发痘痂,以及剃发落齿指甲等,焚化痛哭而去。
我不知道这是史实,还是作者的艺术发挥。如果是作者创作,那我简直要对作
者挖掘人性的功力以及情节能力,表示由衷的佩服。
这个细节让我几乎怀疑客氏的绯闻——她的确对皇帝有刻骨铭心的真情,他们
之间的确有着某种惊天动地、不足为外人道、更不可被外人质疑的情感。而这个场
景也有种让人动容的力量,即使是以有点儿变态的方式。
明熹宗死后,继任的明思宗去抄客氏的家,发现她家里有八个怀孕的宫女。因
为熹宗已经达到了“贪玩”战胜“性欲”的臻境,客氏比谁都清楚,皇帝到死可能
都没有孩子,于是就令宫女和外面的野男人苟合怀孕后,伺机冒充是熹宗的骨肉。
明思宗知道之后很生气,把客氏捉到浣衣局活活打死,家属也全部处以斩刑。
后来更规定凡宫中的奶妈,到了皇子七岁的时候,一律放出宫外。
思宗啊,让我们说实话,您不觉得现在才做这个规定,迟钝得有点儿过分了吗?
我的保姆叫梅子,是个农村姑娘。她在我记忆里的形象已经很模糊,依稀是个
娇小结实的姑娘,两边脸颊上各有一个大大的、浓烈的红圈,粗眉细眼,不是精明
的长相。
她开始照顾我的时候才十七岁,比我大十五岁。但是我们的思维水平差不太多。
她刚刚接手我的时候,还颇有野心,决定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懂礼貌有文化、可
以抱出去炫耀的小淑女才算有所交代。所以,即使爸妈只是要求她睡觉翻身时不会
一下压死我,保持我活着的状态就可以了,梅子还是自告奋勇地对我实施了一系列
失败的教育活动。
比如,当我的父母都在屋里的时候,她就开始教我背诗。她拿着一本拼音插图
版的《唐诗三百首》,手指热切地在每行字符之间滑动,以初学者的认真念出声来。
我心不在焉,偶尔敷衍地发出几个拟声词迎合一下。
有一天,她觉得我学得差不多,基本上可以出炉了,就组织了一场大型文艺汇
报演出,莅临本次盛会的领导有:我爸,以及我妈。表演的主要内容是诗歌朗诵。
梅子声情并茂地朗诵:“白日依山——”
我说:“尽!”
“黄河入海——”
“流!”
“欲穷千里——”
“目!”
“更上一层——”
“……嗯……”
这次事件对我倒没有什么打击——无知是我皇帝的新衣,人人都看得见但没有
人说,但是对梅子的打击很大,她无法成为我智力上的启蒙导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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