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当“文化教育”这个可恶的包袱消失之后,我们俩反而如释重负地变得
亲近了。我每晚和梅子一起睡。我的床突兀地放在客厅的一角,明显不在装修的原
有规划里。床极小,我和梅子在黑暗中鼻息相对,梅子的呼吸很壮实沉重,从我的
头顶呼啸而过,在隆隆的呼吸声中,我们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
一个孩子,同一个要求进步、要求世故、社交、爱情、时髦的农村少女能说什
么?具体的话题我回忆不起来了,我只记得相当的热闹投机,也许是分享她对世故
爱情的期待;也许是做保姆辛苦屈辱,也不是长久之计;在我们这样一个拮据的家
庭,也不易居;从农村到城市过程艰辛,城市也没有预期中的光鲜,还对更时髦的
生活有愈演愈烈的野心,然而时髦到底又是什么样子……
这些对话的碎片都是我日后一点点拾起的。我放学的路上,总能看到一些家庭
妇女拎着馒头、炒面,站在家属院的门口交谈,在赶回家做饭之前,偷得一些唏嘘
和相互怜悯的片刻。她们的只言片语,总能让我回忆起我和梅子在黑暗中的交谈。
我记得有很多次,我也像比较年长沧桑的那个家庭妇女,感同身受又居高临下
地劝慰道:“其实生活就那样……”“知足吧,你好歹比我幸运……”
梅子离开我们家很多年之后,我妈才迟到很多年地又惊又疑:“当年你和梅子
怎么有那么多可以聊的?对了,你们那时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我不说谎,这确
实是当年的主要话题之一。
我的保姆,通过对我情商上的过分高估,让我的童年,有过一段疯狂的脱轨。
保姆,是第一个把孩子引为同类的人。
父母,把孩子手脚捆绑口耳蒙蔽,拘禁在畸形的儿童天地里——“乖乖,你好
好的不要动”;长辈,定期把孩子的脸颊用口水濡湿而已。
只有保姆,因为寂寞,会把她们的世界,分享给儿童床里唯一的观众。
梅子在的时候,我借用了她十七岁亢奋壮实的身体,走出两岁的短小四肢走不
出的门,见识和体验我够不着的生活经历。
梅子走了之后,她帮我建立的那个俨然接近真实的世界轰然消失,我又回到了
那个甜蜜乏味的儿童天堂。
我的童年瞬间回到正常的轨道,不,甚至是倒退了。我又喃喃着大人听不懂的
娃娃话,整个人摊化成一团可以忽略不计的孩子气。
一块水边的大石条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头上养着一圈罗汉发,身上穿
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阳里张着眼望江中间来往的帆樯。就在他的面前,有一位
十五六岁像是人家的侍婢模样的女子,跪在那里淘米洗菜。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
不下来和其他小孩们去玩,也不愿意沉默地看远处。等那女子洗完菜后,站起来要
走,她才笑着问了他一声说:“你肚皮饿了没有?”
他凝视着远处默默地摇了摇头。倒是这女子,看得他有点儿可怜起来了,就走
近去握着他的小手,弯腰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你惦记你的娘么?她明后天就快回
来了!”
这小孩回转了头,仰起来向她露了一脸很悲凉很寂寞的苦笑——这是郁达夫对
他和他的保姆的回忆。童年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些人的一瞬莫名其妙就成了永
恒。在记忆的车水马龙中,这个孩子和少女的剪影,着实能称得上“动人”两个字。
在爱情世界里寻寻觅觅的他原来在五岁的时候,就曾拥有过深刻默契。
郁达夫的保姆叫翠花,她嫁过,生过,养过,成了寡妇。郁达夫成年后,一次
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刚从乡下挑了一担老玉米之类的土特产探望郁达夫的老母——
“和她已经有二十几年不见了,她突然看见了我,先笑了一阵,后来就哭了起来。
我问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没有和她一起进城来玩儿,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
还向布裙袋里摸出了一个烤白芋来给我吃。我笑着接过来了,大家也都笑起来了,
大约我在她的眼里,总还只是五六岁的一个孤独的孩子。”
保姆在我的床上的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寂寞,当保姆离开,就剩下我一个寂
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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