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假期回到老家,总是经过我待过三年的幼儿园。隔着栅栏,我看到园子里散
落着的大玩具,搭了一半的积木,跷跷板,生了锈的小轿车,只有一半鼻子的木头
马。上课时间,没有人,只有这些死气沉沉又五颜六色的活物。
它们是这么小。十几年前,当我还只有五岁,在老师的灼灼逼视下被迫与它们
做游戏,也忍不住注意到——它们是如此之小。
那时候幼儿园里有个最高级的游戏室,房间不大,但是个完整的社会,有银行、
医院、商场、警察局,真实的世界被潦草地模仿了,小心翼翼地把内核去除,剩下
鲜亮温馨的外壳。这个高级的地方,我们一周只能进去一小时,每次进去都要脱鞋
脱衣服,几乎要把全身都扒光,只穿内衣和秋裤。
不许说话。每个人进去之后,都安静而激烈地抢假人道具。所有假人都长得一
样,光头红嘴唇,惊惧的大眼睛,肘关节泄露出白花花的棉花。我们只能依靠他们
的衣着打扮来分辨他们的身份。
我总是抢不到任何假人,而看着其他人和他们的假人忙碌地生活在一起。假的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成双成对的,人牵着他们的模拟人,和它快乐大声地对话,
给它边扎针边安慰:“疼不疼啊?”给它铐上手铐百般行刑,跟它重复进行甜美有
礼的对话:“请问您要存多少钱呢?请问你要存多少钱呢?请问你要存多少钱呢?”
我抢不到人,只抢到了一堆道具。我无聊地坐在地上,给自己打针,给自己上
手铐,玩弄着满地碎纸甜美地问自己:“请问你要存多少钱呢?请问你要存多少钱
呢?”
这个房间老师是不许进的,因为这一个小时是被划在“自由活动”时间里。但
这是个透明的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往里看。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很奇怪的景象吧,一群人,却不像人——圆短只穿贴身的内
衣裤,像一个个尚在分裂阶段的大细胞,和逼真的大假人无声却夸张地过生活。
我们也知道自己被看着,因此即使是不屑,也要表演出兴趣盎然的样子。还好,
这是所有孩子最熟练的戏码,一直演了两年,到幼儿园最后阶段,我们都已经长得
巨大,还蜷藏着自己的四肢,微缩在这个比例失调的世界里。
这幅景象几乎是所有幼儿园生活的缩影。我们按规定游戏,按剧本表演,按配
给活泼,按剂量快乐。因为在不远的地方,总有大人在观赏,也观察着。
把所有幼儿集中起来做游戏,似乎是幼儿教育法的巨大进步。这种做法,其实
来源于近代对白痴和弱智的研究。
在此之前,对幼儿的教育都是家庭作坊式的,没有章法,“学前教育”也是一
个劲儿学。直到十八世纪时,德国一个叫做福禄培尔的人出现了。
他很笨,笨到哀伤。他的爸爸教他阅读、书写、算术,却发现他什么也学不会。
福禄培尔晚年在自传中申辩:“我的父亲因为事务太忙而没有时间来教我。”可实
际上,是他的学习进度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心智,他的继母甚至很认真很认真地担
心他的笨会影响到同父异母的弟弟。
福禄培尔的父亲本来对教育领域还有很大的野心和抱负,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自
己的失败,决定把福禄培尔送到学校,然而是送到乡下的女子学校。
那里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安静又有秩序,不涉及任何和知识有关的东西,即
使稍微涉及智力,也是如此小心彬彬有礼——“这一周让我们全神贯注地照顾一棵
草”:“请你烹饪出一块小圆饼,注意,要非常非常圆哦”。
福禄培尔在那里,一下子从智力上的矮子,跃居为女子学校的巨人。
他晚年很害羞地承认说:“这所学校非常适合像我这样的儿童。”他以他在女
校接受的女德教育,结合近代对白痴的治疗研究,再加上对自己因为笨而受鄙视的
自怜,开办了近代第一个幼儿园,一个现代幼儿园的模板。
在那里,他把真实社会全部抽离,而摆放着他称之为“恩物”的东西,包括一
些立方体,一些小球,还有另外一些立方体。这就是幼儿教育的所有教材。这些无
聊的东西隐藏着只有福禄培尔本人才能解释的深刻内涵——什么宇宙运动统一的神
意,艺术和科学的分解的本质等。幼小儿童要了解艺术的创造力,不需要接受任何
理论和讲述,不需要看任何艺术实品,只需要长久地凝望着一堆木头。
福禄培尔的幼儿园办得很成功,贵族们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孩子跟在一颗球后面
狂跑,心里宽慰地想:“哦,他领悟到了所有真谛。”
我则不信任任何模型式的教育,任何无危的东西同时也是无效的。无论幼儿园
怎样去掉任何一点点和现实雷同的元素,真实的、原始的、成熟的、残酷的人性还
是会浮现,在大人们移开他们视线的时候。
史铁生讲过他幼儿园时候的记忆。他的幼儿园的管理者是两个年迈无能的老太
太,恩物是两匹木马。
下了课,所有人都一窝蜂去抢那两只木马,你推我搡,没有谁能真正骑上去。
大些的孩子于是发明出另一种游戏,“骑马打仗”,一个背上一个,冲呀杀呀喊声
震天,人仰马翻者为败……这本来很好玩,可不知怎么一来,又有了惩罚战俘的规
则。落马者仅被视为败军之将岂不太便宜了?所以还要被敲脑奔儿,或者连人带马
归敌方。这样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对叛徒更为严厉的惩罚。叛徒一旦被捉回,就由
两个人押着,倒背双手“游街示众”,一路被人揪头发、拧耳朵。天知道为什么这
惩罚竞比骑马打仗本身更具诱惑力了,到后来,无需骑马打仗,直接就玩起这惩罚
的游戏。
可谁是被惩罚者呢?便涌现出一两个头领,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说谁是叛徒谁
就是叛徒,谁是叛徒谁当然就要受到惩罚。于是,人性,在那时就已暴露:为了免
遭惩罚,大家纷纷去效忠那一两个头领,唯比成年人来得直率。可是,可是这游戏
要玩下去总得有被惩罚者呀。可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可怕的日子就像增长的年龄一
样,必然来临。
做叛徒要比做俘虏可怕多了。俘虏尚可表现忠勇,希望未来,叛徒则是彻底无
望,忽然间大家都把你抛弃了。五岁或者六岁,我已经见到了人间这一种最无助的
处境。
这时你唯一的祈祷就是那两个老太太快来吧,快来结束这荒唐的游戏吧。但你
终会发现,这惩罚并不随着她们的制止而结束,这惩罚扩散进所有的时间,扩散到
所有孩子的脸上和心里。即使是严酷的拒斥,也轻轻的像一种季风,细密无声地从
白昼吹入夜梦,无从逃脱,无处诉告,且不知其由来,直到它忽然转向,如同莫测
的天气,莫测的命运,忽然放开你,调头去捉弄另一个孩子。
我不再想去幼儿园。我害怕早晨,盼望傍晚。我开始装病,开始想尽办法留在
家里跟着奶奶,想出种种理由不去幼儿园。直到现在,我一看见那些哭喊着不要去
幼儿园的孩子,心里就发抖,设想他们的幼儿园里也有那样可怕的游戏,响晴白日
也觉得有鬼魅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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