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像我这样爱吃葵花子的人,在去西班牙看美洲殖民档案之前还不知道,明代以
前的中国人可能根本没有见过葵花子,也没有看过向日葵——也就是说,如果宋代
真有潘金莲这个美貌妇人的话,她一定没嗑过葵花子,可是写《金瓶梅》的明代人
兰陵笑笑生有没有见过向日葵却难住了我,因为他的书里只写到“瓜子”,没有琐
细的考证家探究过到底是南瓜子、西瓜子还是葵花子。
不过从李时珍《本草纲目》、明代太监刘若愚撰的《酌中志》这些书来看,在
明代流行的瓜子主要还是西瓜子,清代大概也是以西瓜子、南瓜子为主,而葵花子
大概是清末以后兴起的。
向日葵的原产地在美洲,十五世纪以后才由航行到美洲的西班牙人把它带到马
德里的皇家植物园作为花卉观赏,进而传播到西欧各地。十七世纪末有人尝试把嫩
花加上作料凉拌生菜吃,并把籽粒采来作咖啡粉代用品和鸟饲料。
西欧的殖民者把向日葵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大概是在明代中期从南洋传到中
国的,那时候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已经盘踞在那里。明嘉靖年间(一五二
二一一五六六)的《临山卫志》就有向日葵的记载,万历年间赵岖著的《植品》卷
二提到万历年问西方传教士传入了“向日菊”和“西番柿”。王象晋的《群芳谱》
把这种新鲜物种称为“丈菊”,大概是因为花色联想到菊花的姿容,而长得挺拔,
之前人们还把它叫做“番菊”、“迎阳花”。有意思的是他最后不忘写一句,说这
种花“有毒能堕胎”。文震亨一六三九年著的《长物志》首次使用了“向日葵”这
个名称。
那时候传教士带到中国的东西还不少,除了向日葵,还有“西番柿”,同属美
洲作物的烟草、玉米也是那时候漳州人从海外携来。从明代中叶到清末,两三百年
间向日葵处处有之,既可观赏,又可食用,对温度、土壤的适应性较强,所以在中
国广为种植。如果兰陵笑笑生真是山东人,说不定还见过这种番邦来的植物呢。
小时候我乡下的舅舅种大片的向日葵,因为葵花子可以榨油,所以那里很多农
民种一种叫油葵的向日葵,秋天的时候田里全是灿然的花盘,在街市上有人就直接
出卖刚掰下来的花盘,人们用拇指和食指夹出一个个外皮刚分出灰色的生瓜子,剥
出翠白的籽儿吃下去。
这种食用的植物在我少年之前的印象里说不上多美或者多特别,就和大白菜差
不多吧。奇怪的是,在高中的时候我却很自然的——就像很多同学一样接受了文森
特·梵高的油画《十四朵向日葵》带给它的象征意义,一片绚烂的黄,象征着内心
的虔诚,甚至有点疯狂。也的确听说有入特别是日本人特别为此到法国南部的阿尔
寻找向日葵,还有梵高住过的“黄房子”。
我如此容易接纳向日葵的象征意义是因为它和一个更庞大的象征意象——太阳
相关。太阳从亘古以来就是个巨大的象征系统,从古代的大神,到近代的祖国、理
想,都能和这个耀眼的恒星拉上关系。古代南美洲的印加入就把向日葵当做太阳神
的象征,而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us)的情人水泽之神克吕提厄(clytie)
遭到前者抛弃以后,就痴情地天天守望着赫利俄斯驾驶太阳车东升西落,最终化为
一株向阳花——我想这不会是原产美洲的向日葵,而应该是类似菊花的另外一种植
物。其实,有向阳特性的植物也不尽向日葵一种。我题头引的司马光的诗和北宋诗
人梅尧臣《葵花》诗里写的“此心生不背朝阳,肯信众草能翳之”的葵花大概就是
一种向阳的葵藿植物,如秋葵、蜀葵一类。
向日葵之所以向着太阳生长并不是因为人类赋予的意义,而完全出于物性:从
发芽到花盘盛开之前这一段时间,它的叶子和花盘在白天追随太阳从东转向西,这
是因为在阳光的照射下,花托部分的生长素含量升高,刺激背光面细胞拉长,使得
幼茎朝向生长慢的东侧弯曲,即向日葵顶端(花盘)早晨向东弯曲。随着太阳在空
中的移动,改变光照方向,向日葵顶端(花盘)也不断改变方向,中午直立,下午
向西弯曲,等太阳下山后,生长素重新分布,又使向日葵慢慢地转回起始位置,再
次向东方等待太阳升起。可是随着花盘的增大,花盘盛开以后,向日葵早晨向东弯
曲、中午直立、下午向西弯曲、夜间直立的周而复始的转向会逐渐停止,花盘也会
低下头不再旋转。
把向日葵和太阳联系起来的另一重关系是它的黄花类似阳光的色彩,不过,这
种长在花盘四周是橙黄色的舌状花实际上只有装饰作用,它们无法结出瓜子,在中
央的管状花才是可以生殖的,在传粉以后两三周它们渐渐凋零,下面会长出卵状的
小果实来,也就是俗称的葵花子。
我不知道梵高是否也像我这样掰过花盘吃瓜子,可他一生画那样多的向日葵确
实出奇。他曾经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里说过笔下的向日葵的象征意义,画十二朵就
代表耶稣的十二门徒。不要忘记他曾经做过牧师,十四朵的话就是他想象中的南方
画室——黄房子的十四个成员。可惜,神经兮兮的梵高和刚来的高更没几天就在这
个狭小的画室中闹得不可开交,他气急之下割掉一只耳朵,这股疯劲吓得高更落荒
而逃了。可高更到底还记得阿尔那个孤单的画家朋友,当他后来在太平洋中的马克
萨斯岛上时,在临死之前的两年他也画了一张画——《椅子上的向日葵》,终究,
那黄色还是带给他一些温暖的回忆。
梵高的向日葵,就像莫奈画莲花一样,已经固定了很多人对于这两种植物的印
象。可是梵高存世的十一幅向日葵画都是插在花瓶中或者刚割下来花盘,没有在地
里生长的向日葵,这也证明他在另一封信里的话更接近事实,刚开始他似乎完全是
因为这花的黄色和蓝色墙壁有着优美的对比才着手的,要让“这未经粉饰的铬黄燃
烧在蓝色的背景之上”,但就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创作出一系列来。也许,向日
葵是向着眩目的太阳生长的,那不可直视的太阳旋转着放射出光芒,引领他的思绪
升高到尘世之外。
可当我真正看到梵高的画时,我却怀疑了,这些向日葵并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
样张狂,这些画似乎已经有点枯萎,它们更像是在挣扎的生命在干枯之前最后一次
的释放。
梵高在晚年偏爱黄色,连自己住的房子也刷成黄色,自然有关于黄色象征意义
的解释,可是我觉得最好玩的一种说法来自科学家们,一九八一年的时候美国华盛
顿州乔治城大学医学院的Thomas Gourtney Lee 博士就提出梵高晚期偏好黄色可能
是由于服用药物洋地黄引起的黄视症而带来的色觉偏差。
的确,梵高一家存在明显的家族性精神病史,梵高在二十岁时已有了忧郁症的
某些症状,后来还不时有激烈的躁狂症倾向,也接受过一些治疗,而当时治疗这种
精神疾病的基本药物就是洋地黄。他在加歇医生画像里也出现过玄参科植物毛花洋
地黄的花朵,这些花干了以后就用来制成洋地黄。
洋地黄这种药物是带有毒性的,长期服用可能会带来眩晕、视觉模糊、黄视症
等副作用,患有黄视症的病人看到的世界是黄色的,就像戴了一副黄色眼镜一样,
眼前还会出现各种颜色的晕环、漩涡,而梵高后期的绘画中那些旋转的星空似乎正
是这种症状的体现。
这些科学家从技术角度提出的说法和之前艺术评论家们从理念出发的种种解释
——诸如象征、创造、革命等等完全不同,甚至显得有些搞笑。可是我觉得这种理
工科知识分子的跨界研究却是非同寻常的重要,因为人文知识分子、艺术史家们已
经给向日葵画加上了太多的意义负担,而科学家们正在把梵高、莫奈的眼睛还原成
人的眼睛,也把他们眼前的世界还原成一个普通的世界。
在梵高绘制的向日葵成为一种文化记号之前,向日葵在欧洲似乎是花园中普通
的观赏植物而已,它的粗大、毛刺和当时的上流社会那种精致的审美趣味并不合拍。
反倒是十八世纪初,当时在西欧人看来粗野的俄罗斯帝国的彼得大帝在考察荷兰时,
把这种有着绚丽花朵的植物引入俄国——这位皇帝的趣味与众不同,喜欢向日葵的
亮丽,还有泥土味。
一八二九年,俄国沃罗列兹省比留奇区列克塞耶夫卡村的农奴波卡略瓦从葵花
子中榨出食用油来,虽然早在一七一六年英国人A ·布尼安就从葵花子中提取出油
脂并获得“向日葵油提取法”的专利。之后俄国人开始大面积种植,但直到十九世
纪中叶,由俄国人培育成的各种盛产油的向日葵品种又从俄国回传入美国和加拿大。
这种新奇玩意也变成了俄罗斯的国花。寒冷的俄罗斯人,可能比任何国家都更需要
这黄色象征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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