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水中摇荡的荷花看上去是种脆弱的植物——脆弱也是让它如此美好的一部分?
但在生物演化史上荷花是顽强的,远在人类出现以前的一亿四千五百万年前,地球
上遍布海洋、湖泊和沼泽的氤氲环境中,荷花就在北半球的河流和沼泽湖泊边伸出
绿色的伞盖。
九千年前原始部落的人到处采集野果充饥,“荷花”——当然,那时候还没有
这个名字——结出来的莲子、藕也许就成为人们的食品了,因为最初的人类主要居
住在靠近水源的河边湖畔,这也是野生荷花最喜欢生长的地方。在河南省郑州市北
部大河村发掘的“伸韶文化”房基遗址里就发现过两粒已经炭化的莲子,说明五千
年前的古人就开始食用它们。
我小时最爱的一个凉菜就是有一点油、一点醋拌的莲藕,切成薄片的藕上有许
多大小不一的孔道,这是荷花为适应水中生活形成的气腔,实际上在荷花的叶柄、
花梗里同样可以见到,这可以方便它获得氧气。而那些黏手的白色藕丝则是负责传
输水分的,导管四壁上的黏液状木质纤维素,可以防止水分流失,它具有一定的弹
性,所以当折断拉长时就成为那一条条的细丝。
西周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吃藕了,“荷花”这个名字大概也在那时候形成。《
诗经》中写到“山有扶苏,隰与荷花”,人们已经开始欣赏它的优雅姿容了。传说
公元前四百七十三年,吴王夫差在现在苏州灵岩山的脚下为西施修建过赏荷的“玩
花池”,这是荷花作为观赏植物引种至园池的最早记载。荷花能结出很多莲子,也
开出鲜艳的花朵,这在很早大概就具有美丽、生殖的意味了,故宫博物院珍藏的春
秋时期出土的青铜器“莲鹤方壶”上的荷花花纹和飞龙、仙鹤结合在一起,是吉祥
圣洁的象征。
人们对它的了解也越来越详细,中国最早的字典——汉初时的《尔雅》中说,
“荷,芙蕖,其茎茄,其叶,其本密,其画菡,其实莲,其根藕”,在古代已开的
花称“芙蕖”,未开的花称“菡萏”。至于“芙蓉”这个别称,是“敷布容艳”之
意,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把他的妻子卓文君比作是出水芙蓉。可是现在越来越少的
人知道荷花就是古人说的“芙蓉”,因为,后来人们命名了另外一种类似牡丹的花
作“芙蓉花”(又称木芙蓉)。
至于荷花的另一个名称莲花很可能是因为它的花托称为“莲蓬”、种子称为
“莲子”,后来就有了“莲花”这个名字。在魏晋以后的乐府歌辞里,采莲曲非常
流行,采莲的男女泛着一叶轻舟,穿梭于荷丛之中寻找莲蓬,那种“乱入池中看不
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的情景引起许多人美妙的遐想。由于“莲”与“怜”音同,
所以古诗中有不少诗句借写莲以表达爱情,如南朝乐府《西洲曲》里的“采莲南塘
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莲子”即“怜子”,是那个女孩
正在怀想的英俊少年吧。
一梗能开双花的并蒂莲则比喻和美、幸福,更通俗的“莲蓬多子”这个含义则
在民间得以流传,比如明清的木版年画多采用“连(莲)生贵子”、“连(莲)年
有余(鱼)”等荷花吉祥图案,来表达人们传宗接代的愿望。由于“荷”与“和”、
“合”谐音,“莲”与“联”、“连”谐音,传统文化也中经常以荷花即莲花作为
和平、和谐、团结的象征。
不过,莲子的种植算是麻烦,因为它干了以后紧密坚硬,种植之前必须把莲子
凹进的一端破一小口,露出种皮以后才能顺利长出幼苗来。另一种更快捷的方法是
直接拿藕种在水中。
荷花真正进入园林是在隋唐,长安城外东南隅的皇家园林芙蓉园里种植了许多
荷花,隋唐时期的瓷器、铜镜等的装饰多采用莲花花纹;金银器上,尤其是盘边缘,
也多饰以富丽的莲瓣纹。
荷花的好还在于它几乎是全年可以观赏的,开花就有两三个月,青翠的绿叶更
横跨夏秋,到冬天也有残荷枯枝可供吟诵。对古典文人来说,荷花和梧桐、芭蕉一
样,常常和雨联系在一起,雨打荷叶的意境常常出现在唐诗宋词中。这一点倒是有
科学依据,荷叶上有一层蜡质的白粉,雨水掉落在上面会凝成滚动的水珠。
宋朝词人周邦彦写过“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揭示出
荷花的美——无论是白、粉、深红还是淡紫的,在于只有一朵单独的花苞高托在水
面之上。尽管,它真正能传粉的花是在粉红色的苞片里面隐藏的小花,但是人们欣
赏的恰恰是外面色彩鲜明的苞片。
荷花的叶子也不尽是高出水面的。在扬州的瘦西湖,我和一位正在画荷的画家
聊天,他告诉我最早长得的小圆叶是浮在水面上的,称为荷钱,从藕带上长的比荷
钱稍大一点的浮叶也贴于水面上,这以后才从藕带上长出盾形圆叶挺立在水面之上
——这种深绿色的叶子最大可长到直径六七十厘米。
在魏晋之前荷花似乎更偏向民间生活色彩,就像许多采莲曲描写的那样。可是
随着佛教引入中国,从印度带来的荷花图像及其象征带来了新的文化意义。
在许多佛寺大雄宝殿中的佛祖释迦牟尼都是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的。我在佛陀
悟道的菩提伽耶旅行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号称佛陀经行处的地方,据说佛陀成道以
后,在这里东西往来行走了七天七夜,徘徊留下的脚印化作一朵朵莲花。现在的石
雕莲花据说最早是阿育王下令修建的,信徒们总要在里面撒上鲜花来表示对佛祖的
怀念。
佛陀不主张为偶像塑像,后来出现的佛祖端坐莲花台的雕塑,大概是因为莲花
软而净,大而香,正好可以彰显佛法的庄严神妙吧。而莲花在佛教之前的古婆罗门
教时期就是一种迹象象征,神话里说印度教的创造神就是坐在千瓣莲花上诞生的,
佛教也许受此影响,后世的佛徒也雕刻佛陀在莲花台上。后来更衍生出佛教四大吉
花、九大象征之类的体系,更显得繁杂无比。
中国本土的荷花多是红色的,而印度比较重视的是青莲花和白莲花,有特殊的
象征。在佛教净土宗的修行里,莲花的意义更复杂。因为净土宗的信徒最后皈依处
是西方极乐世界,修成的人在往生极乐的路上会有观音手持莲花迎接,往生者就在
莲花里“化生”为极乐世界一员,不再堕入胎生、卵生、湿生的轮回。据说极乐世
界的大水池里有长大如车轮的莲花——这很可能指的是睡莲而不是荷花。
“不着世间如莲花”,虽然根在污泥中,但经过修行,伸出水面的花朵却是纯
洁美好的,正如超逸脱俗的佛陀一样。魏晋时候的士人已经在《芙蓉赋》里用这种
“浴灵沼之清漱,结根柢于重壤”的花朵来比喻自己洁身自处,到宋朝周敦颐的《
爱莲说》更是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喻君子。很大程度上因为这篇文
章入选了中学课文,这才让荷花的这种象征固定化了。
但是不像蔷薇、牡丹,莲花基本上还是一种中性的鲜花,纯洁高尚既可以指男
性也可以指女性,比如徐志摩就从白莲来比喻一位女子——也许是林徽音——像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白色是和纯洁相关的一种颜色,要比红莲“更纯洁”。
相比荷花,睡莲似乎在世界各地都有出现。其实睡莲与荷花的区别很小,主要
是它的叶片不像荷花的盾形叶片那样挺出水面,而是漂在水面上,叶片为椭圆形,
表面油油亮亮而且有V 字缺口,开的花也小一些,常常是白色的。我搞清楚这两种
植物的区别竟然不是靠看实景,而是从莫奈的睡莲画和张大千的荷花画认识的,他
们分别画过很多类似的画。
史书上说两千年前的西汉大将军霍光的宅邸花园中“凿大池,植五色莲池,养
鸳鸯卅六对”,可这到底是睡莲还是荷花是有争议的。印度的荷花和睡莲大概很早
就从西传到中东、西亚和欧洲了。波斯人可能在公元前约五百年就把荷花种子带到
埃及了,希腊作家希罗多德在河里看到“生长着一些像玫瑰的百合,果实生长在像
黄蜂窝的英里,有很多像橄榄核大小的果实可以食用,可以吃鲜的,也可以吃干的”,
这可能说的就是荷花。
而古埃及人装饰庙宇柱顶的“莲苞”,那种硕大的叶子则仿自睡莲。他们在两
千多年前就栽培睡莲并视之为太阳的象征,在很多雕刻上都作为装饰出现。古希腊
也以睡莲献给水乡泽国的仙女作为祭品。到十六世纪以后意大利、法国的贵族常用
此来装饰喷泉池。克劳德·莫奈用卖画得来的钱在巴黎郊外的吉维尼村修建自己的
花园,在池塘里种下的睡莲后来出现在他的画上了。
二〇〇七年的时候,美国斯坦福大学眼科学教授迈克尔·马莫尔主持的研究小
组也在《眼科学文献》上发表论文,认为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那著名的《睡莲
》系列的朦胧风格可能并不是艺术家的有意创造,而仅仅是因为他晚年患上白内障,
对色彩的感受力严重衰退所致。莫奈在一九一二年就患有白内障,他前后曾经抱怨
自己对色彩的感受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强烈,“在我眼中,红色变得混浊,粉色也
显得十分平淡,一些暗沉的颜色我已经完全感受不到”。
这样看来,印象派绘画的创造性多少变成了一次生理疾病的派生品,我好奇的
是,如果莫奈遵从自己有问题的视力所见的色彩、形貌——尽管这不是一个视力正
常的人看到的,这到底算不算直接描绘“真实风景”?或者说这风景是自己的眼中
所见,还是要参考别人的视力?你到底在凭眼睛还是记忆、技巧在涂抹纸上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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