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年前，我们那一代人还没谁觉得玫瑰代表爱情，也没人在乎情人节的说法，
更不要说在那天遭遇卖花女孩的骚扰。

    对，我要说的就是玫瑰这个爱情的象征在最近十年通过爱情小说、影视剧之类
的大众教材，突然成为了中国城市人心目中的爱情之花。而在一百年前，中国和爱
情有关的花朵是红梅、凤仙、红莲、红牡丹乃至并蒂莲，后者暗示的是夫妇举案齐
眉，和美地过家庭生活。而玫瑰这种饱和的色彩代表的情人节——是相爱的人，并
不一定走向家庭甚至抛开家庭的，是激情的释放。

    不过，玫瑰这种今天看来如此西方式的花朵的原产地却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
中部和东部，至今英语中还有日本玫瑰的说法，因为早期的欧洲商人在一七九六年
把在日本海岛生长的这种花带到欧洲种植，以后又随着欧洲殖民者到美国落地生根。

    在植物学上来说，玫瑰花和月季花、蔷薇花一样属于蔷薇科蔷薇属，中国人把
花朵大的、单生的品种称月季，花朵小的、丛生的称蔷薇；居中的、能提炼香精的
称玫瑰。但在国外其实没有这样严格的分辨，平常人们都是笼统地称之为玫瑰。尽
管人们最爱的玫瑰还是花朵大、颜色浓艳的那一款——月季！

    因为玫瑰能在干燥的土地里顽强地生长，所以很快在各地繁殖起来。它茎秆上
密布着小小的刺，要摘一朵“带刺玫瑰”得小心翼翼才成，古人形象地视之为“豪
者”、“刺客”。中国人很早就开始种玫瑰花，唐代人就开始用花朵来制作香袋、
香囊，后来明朝的人还用来制酱、酿酒和泡茶，是一种很实用的植物，不像荷花、
竹子那样有许多象征含义。

    玫瑰最初以紫色和白色为主，五六月间开放，后来园艺学家培育出更多的颜色，
红玫瑰、黄玫瑰、黑玫瑰都出来了，很多都是用月季花杂交出来的。也就是说，现
在街市上卖的玫瑰多一半的基因可能是月季，花店老板们出售给情人们的是比真正
的玫瑰颜色更光泽、花枝上刺也少得多的月季花。

    月季是中国出产的，英文名“中国玫瑰”，在中国的园林中算是正统了，汉朝
人就把野花拿来驯养，唐朝已经成规模种植在庭院中了。欧洲人在一七八九年把月
季带到英国，然后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月季的好处在于常常开放，不像玫瑰那样
难侍候，所以英国人称之为“月月玫瑰”，很快就拿它和玫瑰杂交，弄出各种鼓胀
的花骨朵来。

    广泛意义上的玫瑰花——蔷薇属下的二百五十多个大品种在国外都被称作玫瑰，
这与中国古人说的玫瑰不同。在印度、伊朗和埃及都有很多古代雕塑、绘画和诗歌
描述玫瑰花的姿态。

    荷马在他的史诗中赞颂过玫瑰，古希腊人用玫瑰花来表征爱神阿芙罗狄蒂，据
说她爱上了主宰自然界之神、美男子阿多尼斯，一次阿多尼斯打猎受伤，阿芙罗狄
蒂急匆匆跑去探望的路上让玫瑰刺伤了脚，滴出的鲜血把白玫瑰变成了红玫瑰。而
在罗马神话中这是花神佛洛拉创造的一种花，以表达对爱神厄洛斯的怀恋，这也是
拉丁语玫瑰花读音“洛斯”（英语为“BOSE”）的来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当时
人以为的“玫瑰花”或许和现在人们说的玫瑰并不相同——也就是说，希腊、罗马
人口中的“玫瑰”开始指的植物并不一定是亚洲人传过去的那种。

    在公元初基督教会一度认为玫瑰是诱发堕落的色情之花——可见当时他们对希
腊、罗马神话以及相关的民俗是反对的，属于革新派。直到公元四世纪初在圣母玛
利亚崇拜兴起的时候才有所改变，因为有教士把圣母与玫瑰花组合在一起，成为纯
洁的象征。后来一些隐修教士还把一百五十篇圣咏中的《圣母圣咏》称为《玫瑰经
》，意思是说这一系列咏歌如同献给圣母的一束玫瑰花。这时候也开始流行一种传
说，说耶稣让在十字架上流出的鲜血滴在泥土中，地上长出玫瑰花。

    因为和宗教有如此的关系，很多修道院、贵族开始把玫瑰作为族徽、标志来使
用，这里面最著名的是英国历史上有名的玫瑰战争（一四五五～一四八五）：以红
玫瑰为族徽的兰开斯特家族和以白玫瑰为族徽的约克家族同属于英王爱德华三世的
后裔，为了争夺英格兰王位，他们先后发生过两次大战和断断续续的很多小冲突，
最后以亨利七世与约克的伊丽莎白通婚收场，皇室徽章也顺理成章改为了红白玫瑰。
不过同时代的人并没有把这次王位争夺之战称为玫瑰战争，而是戏剧家莎士比亚在
十六世纪演绎历史剧《亨利六世》中以两朵玫瑰喻指后才流行的。

    和玫瑰有关的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是非常晚起的习俗，虽然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古代罗马人的牧神节，那时候罗马人在每年二月十五日会狂欢作乐甚至野合来庆祝
牧神的节日，这大概和中国春秋时候男女可以自由来往的特殊祭祀日一样。到公元
四九六年，教宗圣基拉西乌斯一世废除了罗马人传统的牧神节，把二月十四日定为
圣华伦泰节——传说罗马皇帝克劳狄二世为了征兵严禁年轻男子结婚，但有个叫华
伦泰的教士违反皇帝的命令继续给年轻男女主持婚礼，因此在公元二六九年二月十
四日遭到处决。但在另一种传说里他是因为帮助受迫害的基督徒而被人用棍棒打死
的。

    很长时间人们并没有特别在意圣华伦泰节，也没有把它和爱情联系起来，十四
世纪以后人们才开始纪念这个日子，并逐渐和玫瑰花联系起来。我猜测这应该是十
五世纪文艺复兴以后欧洲人重新发掘希腊文化才想起用红玫瑰象征爱情的，并随着
二十世纪的大众文化传播到世界各地。就全世界来说，现在情人节可能是仅次于圣
诞节的一个重要节日。

    在欧洲，二月十四日也并不是人人认可的情人节。比如我在西班牙看到巴塞罗
那的加泰隆尼亚人把四月二十三日的圣乔治节当成情人节。传说圣乔治是从恶龙嘴
下解救出基督徒的骑士，后来成为加泰隆尼亚地区的守护神，他的忌日就成为圣乔
治节。从十五世纪起，男子们要在这一天给去圣乔治教堂做弥撒的女士们献上玫瑰
花，此后渐渐发展成加泰隆尼亚地区的情人节，同时也举办盛大的玫瑰花市集——
现在已然是著名的旅游项目了。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东方摩登都市上海，浓艳的紫红色花朵也占据着情人节花
店的门面。这是时髦的象征。作曲家陈歌辛在一九三五年创作出《玫瑰玫瑰我爱你
》这首曲子，后来不仅走红上海滩的歌厅，还在二战后飘到美国，有了爵士乐演绎
的版本，有趣的是，现在很多人还以为这是美国的流行歌曲呢。

    当时在上海滩走红的作家张爱玲也写过有关玫瑰的小说《红玫瑰白玫瑰》，不
过这位挑剔的作家可能没有作曲家那样乐观，在她眼里红玫瑰有点尘俗，所以还要
有白玫瑰、黄玫瑰之类的少见品类来呈现日常生活中清逸的一面。

    让玫瑰花真正扬名历史的应该是它制作香精的功能，在大革命爆发前，法国人
就开始蒸馏玫瑰来萃取玫瑰纯露制作香水，精油反而是副产品。

    中世纪的欧洲人很少洗澡，巴黎这样的大都市比今天人们所能想象的还要污浊，
人人都有严重的味道，所以对香水的需求非常之大，这也是用包括玫瑰在内的花朵
们萃取香精、制作香水、香囊的最大驱动力。而现在天天洗澡的都市人还继续用香
水，这完全是香水商们宣扬的功劳：洒点香水，买束玫瑰，这是标准时尚教科书培
训出来的恋爱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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